第260章 陶罐里的界（2/2）

阿明突然明白过来——这不是单纯的影像记录。这是符阿公未散的执念，借着契约的“见证”属性，把自己灵魂的碎片封进了陶罐。百年等待，等的就是一个能听懂的人。

“你要什么？”阿明用生硬的黎语问。

所有手电筒同时熄灭。黑暗中，只有符阿公的影像幽幽发光：“那汉官当年在契约上做了手脚，用的墨水掺了狗血，让文字吃掉了真正的边界。我要你重画地界，用后山的红土和芭蕉汁。”

老陈拉住阿明：“别答应！民间传说里，跟未安息的魂做交易，要拿东西换的。”

话音未落，汉官的灰雾聚成一只手的形状，掐向阿明的脖子。阴冷触感真实得像冰锁链。

阿明想起祖父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我们黎人的根，不在身份证上，在每寸被祖先脚步焐热的土地里。”他从小在城市被嘲笑“山里人”，拼命洗掉口音，此刻却在这鬼气森森的祖屋里，第一次感到血脉在燃烧。

“我帮你。”他听见自己说。

符阿公的影像笑了，那笑容里有山的皱纹。他从怀里——影像的怀里——掏出一截看不见的炭笔，在空中画线。线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细小的地图：弯曲的溪流、山脊的走向、三棵早已不存在的椰树的位置。

阿明跟着画。红土是从墙根抠的，芭蕉叶是门外摘的，汁液粘稠得像血。每画一笔，汉官的灰雾就淡一分，符阿公的影像却越来越清晰，清晰到能看见他耳垂上那个疤痕——传说中黎头继位时用竹签刺穿的印记。

最后一笔落下时，罐子“咔”地裂了条缝。

符阿公站起，影像几乎与活人无异。他走到阿明面前，手掌虚按在他胸口：“土地会记得。你也会。”

然后光点散去，像萤火虫飞回夜空。手电筒重新亮起，陶罐在阿明手里碎成几片，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股新鲜的、雨后山林的味道久久不散。

考察记录里写道：“发现光绪年间双语契约一份，墨迹奇特，遇空气呈微弱荧光现象。”只有阿明知道，那天他喉咙上留了一圈淡青色指印，三天后才消。而次年寨里修路时，果然在三棵古椰树根的位置挖出了界石——百年来没人知道在那里。

阿明后来常回琼中，不再是为了考察。他在祖屋原址种了三棵新椰树，树长得很旺，寨里老人说，那叶子在月光下会泛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

就像某个等待终于圆满的魂灵，在轻轻呼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