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月光血兰(2/2)
那天从早晨就不对劲。园里的动物异常安静,平时吵翻天的长臂猿一声不吭。天空是一种诡异的橘红色,像是远处有山火,但空气里没有烟味。李远山心神不宁,给在昆明读大学的女儿打了个电话,听到她的声音才稍稍安心。
晚上九点,他站在B-731面前,摄像机已经架好。这一次,液珠不是滴落,而是流淌——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花瓣纹路蜿蜒而下,像一道道微型血河。甜腥气浓到刺鼻,李远山感到头晕,扶住了实验台。
然后他看见了影子。
不是镜子里,不是窗户上,是在那摊红色液体形成的倒影里。液体在培养皿中微微晃动,倒映出的不是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而是一张模糊的人脸。一张扭曲的、张着嘴似乎在呼喊的脸。
李远山猛地抬头,什么都没有。再看液体,倒影还在,而且渐渐清晰起来——是个女人,头发凌乱,眼睛圆睁,脖颈处有一道深色的痕迹。
他跌跌撞撞退到门边,后背抵着冰冷的铁门。液体中的脸转了过来,直直“看”着他。李远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想起波罕的话,想起中元节那天烧纸的烟味,想起植物园建于1959年,而在此之前,这片土地上发生过什么,档案里没有记载。
“你想……告诉我什么?”他声音嘶哑地问。
液体突然沸腾般冒起细小的气泡,那张脸在气泡中破碎、重组,变成另一张脸——一个年轻男人,然后是孩子,老人……像是快速翻动的相册。最后定格的,是一张集体照般的影像:十几个穿着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衣服的人,站成一排,背景隐约是这植物园最早的那栋竹楼,如今早已拆除。
液体开始蒸发,不是变成水汽,而是直接消失,留下一层极薄的、银色粉末状残留物。甜腥气突然被一股浓烈的腐烂泥土味取代,实验室的温度骤降,李远山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他崩溃了,夺门而出,在黑暗的园子里狂奔,直到撞上巡夜的岩温。第二天,李远山发高烧,胡话里反复说:“他们在
病愈后,他开始查阅地方志、县志、植物园的建设档案。在一本1958年的工作日志里,他发现一段语焉不详的记录:“选址地原有坟冢若干,已妥善迁移。”没有数量,没有位置,没有迁移到哪里。他走访周围的傣族村寨,问八十岁以上的老人。终于,一个几乎失明的老咩涛(傣语:奶奶)告诉他,植物园那片地,日本人占领时期是刑场,后来国民党也用过,“埋的人,比望天树的叶子还多”。
最后一个满月夜,李远山带着铁锹,来到B-731最初被发现的位置。月光下,他往下挖了一米深,铁锹碰到硬物。不是石头,是白骨。交错叠压的人骨,至少十几具。颅骨上的弹孔清晰可见。
他坐在坑边,直到东方发白。天亮时,他做了一件事:将B-731移回那个坑旁,小心地重新栽种。然后他收集了所有红色液体的样本、录像、检测报告,锁进保险箱,钥匙扔进了澜沧江。
“有些秘密,”他在日记里写,“不该被揭开。有些亡魂,需要安息。”
那株兰花至今仍在植物园的那个角落,每逢满月,依旧渗出红色液体。李远山不再研究它,只是每月十五,会在夜深时走到离它不远处的长椅上,静静坐一会儿。偶尔有风吹过,甜腻腥气飘来,他会轻声说:
“晚安。月光很好,睡吧。”
而植物园的档案里,B-731的记录上只有一行字:“特殊兰花品种,对月光敏感,生态习性待研究。”血,月如眸,看着人间春复秋。”
西双版纳的夜还是活的。只是有些夜晚,活着的不仅是虫豸草木,还有那些被月光唤醒的记忆,那些在土地深处呢喃的往事,和一朵替不能说话者说话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