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逆飞流星(2/2)
他的眼中,只有决绝。
“正因为向往,正因为知道那份平凡有多珍贵,正因为知道有多少人连那样的平凡都求而不得——”
“——我才必须站在这里!”
“我才必须握住这把剑!”
“我才必须化作这颗逆飞的流星!”
巨剑的上升速度达到了第一临界点。
音爆。
一连串密集到分不清次数的巨响。剑身周围的空气被压缩到极限,形成肉眼可见的锥形激波。激波扫过天空,将那些悬浮的冰晶云彻底震散。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内部是巨剑拖出的、长达数公里的冰蓝色尾迹。
那条凝结的寒冰与逸散能量组成的尾迹
像是一条通往天空的、悲壮的路。
欧阳瀚龙抬起头,看向法阵。
距离在快速拉近。
五十千米。
四十千米。
三十千米。
他已经能看清法阵表面的细节。那些几何纹路不是平面的,而是立体的、多层的,像某种极其复杂的集成电路,又像某种古老神秘的封印阵法。纹路中流淌的暗金色能量,现在能看出是由无数微小的符文构成的,每一个符文都在旋转、闪烁,释放着扭曲现实的力量。
法阵中心的黑暗空洞,也看得更清楚了。
那是一个缺口。
一个通往法阵核心控制层的缺口。
透过缺口,能看见法阵内部的结构。那是一个由纯粹能量构成的、不断演化的微型宇宙。星辰在其中诞生又湮灭,星云旋转又扩散,黑洞吞噬又喷发。那是迪贝露留下的最后手段:如果法阵外壳被破坏,内部的自洽宇宙就会启动,以自身的存在为代价,释放一次终极的法则冲击。
而那个冲击的目标,是这颗星球的地脉网络。
一旦冲击完成,整个鸿蒙星的地脉会被彻底瓦解,元素循环永久终止,所有依赖地脉存在的生命形式都会在瞬间失去力量,然后随着地脉崩溃引发的全球性灾难一同灭亡
这才是迪贝露真正的计划。
不是摧毁地表文明,而是从根本上抹除这个世界存在的“根基”。
欧阳瀚龙看明白了。
也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巨剑需要撞向的,不是法阵外壳,而是那个缺口。
需要冲进法阵内部,在那个自洽宇宙完全启动之前,从内部将其摧毁。
但这意味着,他必须进入那个宇宙。
进入一个由混沌法则构筑的、一切物理定律都可能失效的、纯粹的能量领域。
生还概率:零。
不,不是零。
是负无穷。
因为进入那个领域本身,就意味着存在被混沌同化,意味着意识被无穷的信息流冲垮,意味着灵魂被永恒的混乱熵增磨灭。
但欧阳瀚龙笑了。
很轻的笑,嘴角只是微微上扬。
“正合我意。”
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某个已经听不见的人听。
二十千米。
巨剑开始加速。
剑身内部的所有能量回路进入超载状态,储存的元素能量被一次性释放,时间本源被强制激活,与剑身的冰元素权柄产生共振。
共振引发了质变。
巨剑的形态开始进一步变化。
剑刃变得更薄,更锐利,边缘的空间扭曲现象加剧,开始出现细密的黑色裂纹,那是空间被切割的征兆。剑身的透明度增加,内部流动的能量纹路变得更加清晰,那些纹路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能量循环系统,系统核心正是那片静止的雪花。
雪花开始逆向旋转。
每逆旋一圈,剑身散发的寒气就增强一分,周围空间的温度就下降一度。当雪花逆旋到第七圈时,巨剑周围已经形成了一个绝对的低温领域。领域内的所有分子运动近乎停止,时间流速被冻结到无限接近于零。
这是陨冰剑最后的力量。
以永恒的静止为代价,换取一次绝对的冻结。
十千米。
法阵已经近在咫尺。
欧阳瀚龙能看见缺口内部的具体景象了。那确实是一个完整的微型宇宙,有星辰,有星云,有黑洞,有所有宇宙该有的结构。但那些结构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被精心设计、刻意排列的。星辰的排布构成了符文,星云的形状形成了阵法,黑洞的位置对应着能量节点。
这是一个由混沌法则书写的神之篇章。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篇章上划下最后一笔。
五千米。
巨剑的速度达到了极限。
冰蓝色的尾迹已经拖曳到数公里长,尾迹中的寒冰结晶在高速摩擦中蒸发、电离,形成一圈绚烂的等离子光晕。光晕包裹着剑身,让整把剑看起来像一颗真正的流星
一颗从大地升起、逆飞向天空的流星。
欧阳瀚龙站在剑柄平台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大地已经模糊,变成一片深浅不一的色块。废墟的黑色,冰原的白色,远处森林的墨绿,海洋的深蓝……所有这些颜色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世界的底色。
这个世界不完美。
有战争,有苦难,有不公,有无数需要解决的问题。
但这个世界也值得守护。
有欢笑,有爱情,有友谊,有无数美好的瞬间。
有妈妈做的红烧肉,有爸爸爽朗的笑声,有姐姐无奈的叹息,有妹妹狡黠调皮的眼神
有南宫绫羽安静的侧脸,有羽墨轩华可靠的身影,有冷熠璘别扭的关心,有时雨忠诚的守护,有樱云和绫舞神秘的微笑,有韩荔菲严厉但不失温柔的目光。
还有叶未暝,薛泺,华翠璃,罗莎琳德……
有平凡的生活。
有珍贵的羁绊。
有值得为之战斗的一切。
“再见了。”
欧阳瀚龙轻声说,声音淹没在加速的轰鸣中。
“绫羽,要好好活着。”
“要去看我没看过的风景,要吃我没吃过的美食,要过我没过过的生活。”
“要幸福。”
“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三千米。
缺口已经张开到最大,内部的微型宇宙完全呈现在眼前。星辰在旋转,星云在流淌,黑洞在吞噬一切光。宇宙的边缘,暗金色的能量正在构筑最后的封印,一旦封印完成,自洽宇宙就会封闭,然后启动崩溃程序。
没有时间了
他将所有剩余的时间本源,所有残存的灵魂力量,所有未燃尽的生命之火,全部注入巨剑的核心。
注入那片静止的雪花。
雪花接受了。
然后,爆发。
“冰”的概念,“冻结”的概念,“静止”的概念,“终结”的概念。
所有这些概念从雪花中释放,沿着剑身扩散,包裹整把巨剑。巨剑在概念之力的作用下,发生了最后的蜕变。
从物质之剑,升华为概念之剑。
从攻击武器,升华为法则本身。
现在,这把剑代表的,是“终结一切法则的法则”。
一百米。
欧阳瀚龙闭上眼睛。
不再看前方,不再看身后。
他将意识完全放开,与巨剑融合,与概念融合,与这次注定无法回程的旅程融合。
脑海中,最后的画面闪过。
是战斗吗?还是牺牲?还是那些沉重的责任?
不,都不是
仅仅是平凡的日常。
是早餐桌上冒着热气的牛奶。
是学校里铃声响起时的喧闹。
是篮球场上汗水滴落的瞬间。
是妹妹把冰手塞进他衣领时得意的笑脸。
是姐姐摸着他的头说“要勇敢”时的温柔。
是南宫绫羽安静看书时垂下的睫毛。
是那些他曾经拥有、或从未拥有但无比向往的,平凡而珍贵的瞬间。
“如果这就是梦……”
欧阳瀚龙用尽最后的力量,轻声说道:
“那我愿意永远沉睡。”
“但现实需要我醒来。”
“所以——”
他睁开眼睛。
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芒。
“——以此身为剑!”
“以此魂为火!”
“以此愿为星!”
“我,前进!”
最后三个字,是他立下的以生命为代价的誓言。
巨剑响应了誓言。
所有剩余能量一次性释放,所有结构材料一次性燃烧,所有概念之力一次性爆发。
剑的速度突破了速度的概念
突破了大气的束缚。
突破了声音的屏障。
突破了现实的极限。
化作一道光。
一道纯粹的、冰蓝色的、拖着无尽尾迹的、逆飞向天空的光。
五百米。
三百米。
一百米。
零……
剑尖触碰到缺口的边缘。
剑身的概念之力与缺口的混沌法则接触,瞬间引发了法则层面的湮灭反应。冰与火,秩序与混沌,静止与流动,终结与永恒——这些对立的概念在接触点激烈碰撞,互相抵消,互相吞噬,互相转化。
缺口开始扩大
巨剑正在用自己的存在,强行修改缺口周围的法则结构,将混沌法则暂时转化为有序法则,制造出一条能够通行的路径
欧阳瀚龙能感觉到,巨剑的结构正在快速崩解,从概念层面被抹除。剑尖最先消失,然后是剑刃,然后是剑身。每前进一米,就有十分之一的剑体被混沌法则同化、湮灭。
但他没有停下。
也不能停下。
剑身已经消失了一半。
透过剩余的部分,能看见前方那个自洽宇宙的核心——一个不断旋转的暗金色漩涡,漩涡中心是一颗跳动的心脏状物体。那就是法阵的控制中枢,也是自洽宇宙的能量来源。
摧毁它,一切就结束了。
剑身只剩下最后三分之一。
欧阳瀚龙所在的剑柄平台也开始崩解。平台边缘化为光点消散,蚀刻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也在随之消散
剑柄开始碎裂。
剑身只剩下最后一块碎片。
那块碎片正是那片雪花所在的核心区域。
雪花依然静止,但内部的光芒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
欧阳瀚龙伸出手,他的手也已经半透明,能看到内部流动的血液与能量。
他触碰到那片核心碎片。
触碰到雪花。
瞬间,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愿望,全部涌上心头。
最后时刻,他想起了南宫绫羽。
想起她握住白羽之花时坚定的眼神。
想起她转身离开时颤抖的背影。
想起她可能永远等不到他回去的现实。
“对不起。”
他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答应你的事,我做不到了。”
“但你要活下去。”
“带着我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量,将核心碎片推向了那个暗金色的漩涡。
接触。
静止的雪花与旋转的漩涡接触。
冰元素的终极权柄与混沌法则的源头接触。
终结的概念与永恒的概念接触。
然后——
光。
无法形容的光。
仿佛宇宙诞生之初的第一缕光。
光从接触点爆发,瞬间填满了整个缺口,填满了整个自洽宇宙,填满了整个法阵。
法阵停止了修复。
暗金色的能量流凝固在空中。
几何纹路停止闪烁。
一切,都静止了。
只有光在扩散。
从法阵中心开始,向四周蔓延。
所过之处,法阵的结构开始崩解。从实体结构升华为纯粹的能量,能量又进一步升华为光,光最后消散在虚空中,什么也不剩下。
这个过程很慢,但不可阻挡。
就像雪在阳光下融化。
就像冰在春天消融。
就像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终将回归虚无。
欧阳瀚龙悬浮在光的中心
他的身体已经几乎完全透明,能看见背后的星空。
他低下头,看向大地。
太远了,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里有他想要守护的一切。
“这样……就好。”
他轻声说,嘴角带着一丝解脱的微笑。
然后,闭上了眼睛。
身体化为最后的光点,消散在无尽的虚空中。
而在他消散的位置,一点黑暗开始凝聚。
一点纯粹的、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那点黑暗旋转着,扩大着,逐渐形成一柄长枪的轮廓。
黑暗之渊坠落的过程是寂静的。
它从虚空中显现,从存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下坠。这柄承载着死亡权柄的长枪,在主人灵魂消散的瞬间,失去了所有束缚与连接,回归了它最原始的状态
枪身通体漆黑,黑得像是从夜幕上裁剪下来的一片虚无,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线。
空间在它面前弯曲。
光线在它周围湮灭。
连雪花在靠近枪身三尺范围内时,都会瞬间化为虚无
它下坠得并不快。
但每一步下落都带着无可违逆的沉重。
枪尖首先接触地面。
焦黑的土地在枪尖面前如同水一般分开,像敬畏王者般自行退避,为这柄枪让出位置。
枪身缓缓没入大地。
以枪身为圆心,半径百米的焦土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裂纹呈放射状向外蔓延,每一条裂纹都深不见底,内部透出幽幽的黑暗
那是被枪身携带的死亡权柄浸染的痕迹。
一切归于寂静。
黑暗之渊静静地矗立在焦土中央。
枪杆斜指苍穹,指向天空中那片正在缓慢消散的法阵残影,指向那道已经几乎看不见的冰蓝色光痕,指向欧阳瀚龙最后消失的位置。
它插入大地的角度完美而稳固,像是经过了最精密的计算。枪杆笔直,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岁月和战斗留下的细微划痕。那些划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它们确实存在
每一道都是一场战斗的见证,一次守护的印记。
枪身在寒冷的空气中微微颤动。波动以枪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空气中的冰晶不再生成,紊乱的地脉能量短暂地平复,连风声都变得柔和。
仿佛这柄枪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片土地维持最后一丝秩序。
雪花又开始飘落。
从虚无中生成,从天空中降下,无声无息。它们落在焦土上,落在废墟上,落在枪身上。
它们静静地附着在黑色的枪杆表面,很快积累起薄薄的一层。
雪是五颜六色白,枪是五彩斑斓的黑。白在黑之上,像是为这柄杀戮之器披上了一层哀悼的纱。
更多的雪花落下。
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天空中的法阵又消散了一部分。
暗金色的几何纹路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一点一点淡去,露出其后真实的夜空。夜空是深紫色的,没有星辰,只有一片空洞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法阵中心那个被巨剑贯穿的缺口,现在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轮廓内部还在缓慢地逸散着最后的能量余晖。
冰蓝色的光痕彻底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黑暗之渊还在。
它插在那里,沉默,坚定,永恒。
枪尖指向的天空,正是光痕最后消散的位置。那个角度,那个姿态,就像在等待,在守望,在铭记。
雪花越下越大。
很快,枪身表面的雪层加厚了。雪覆盖了枪杆,覆盖了插入地面的部分。只有枪杆依然裸露在空气中,在雪幕中闪烁着幽暗的寒光。
焦土被雪覆盖。
废墟被雪覆盖。
整个世界都被雪覆盖。
白色吞没了一切——黑色的大地,灰色的废墟,红色的余烬,所有颜色都在雪的掩埋下变得模糊,变得统一,变得纯净。
只有那抹黑色在白色的世界里格外醒目,格外孤独,格外悲壮。
它矗立在那里,像一座墓碑。
一座没有铭文的墓碑。
一座为英雄而立的墓碑。
一座不需要任何人来祭拜、不需要任何人来铭记、只需要存在的墓碑。
风继续吹。
雪继续下。
长枪继续沉默。
而在遥远的地方,在西南群山的某条隐蔽小径上,脱离队伍的南宫绫羽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北方。
她什么也看不见。距离太远,山峦阻隔,视野所及只有茫茫夜色。
但她就是停下了。
心脏毫无征兆地一紧,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了。那种感觉很短暂,很轻微,但确确实实存在。她抬起手,按住胸口,眉头微微蹙起。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望向北方,望向燕京的方向,望向那个她不得不离开的地方。
望向那个她承诺会等待的人所在的地方。
南宫绫羽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然后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枪身上的雪越来越厚,但它依然笔直,依然坚定,依然指向那片天空。
指向那个曾经有一颗逆飞的流星划过、然后永远消失的天空。
仿佛在说:
他来过。
他战斗过。
他守护过。
而现在,他睡了。
长枪为证。
风雪为祭。
英雄永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