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枯荣轮转(1/2)
时间,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留下痕迹
那些雪还在,被断断续续的春寒挽留着,固执地保持着冬天的形状。融化的是冰,是那些在法阵紊乱时期无端凝结的无规律的冰晶。它们从钢筋混凝土的裂缝里渗出,从扭曲钢筋的表面上析出,从焦土深处的冻层中缓慢上浮,然后在某个无人注意的清晨,悄无声息地化成水。
水很清澈。
清澈得不像从废墟中流出来的液体。它们沿着废墟的沟壑蜿蜒,在低洼处汇聚成小小的水洼。水洼映着天空,天空是久违的、干净的蓝色。
法阵消散后留下的那片深紫色虚空,用了整整三个月才被正常的大气流动填补、稀释,最终恢复成这个季节应有的天青色。
水洼边缘,出现了绿色。
最初只是一点苔藓,米粒大小,紧贴着潮湿的水泥断面生长。苔藓的颜色很淡,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浅绿,仿佛还不确定自己是否被允许在这里生存。但它活了。在阳光照到的三个小时后,那点绿色扩大了,变成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小片。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苔藓从水洼边缘向外蔓延,爬上倾倒的混凝土块,爬上裸露的砖墙,爬上那些烧得只剩下骨架的家具残骸。它们生长得很慢,但很坚定。每一天,绿色都会向外扩张一圈,像墨滴在宣纸上缓慢晕染。
七天后的清晨,第一株草破土而出。
那是一株狗尾草,从焦土层和新土壤的交界处长出来。草茎纤细,颤巍巍地立着,顶端挂着毛茸茸的穗子。穗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洒下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种子。种子落在湿润的土壤里,落在苔藓覆盖的缝隙里,落在一切能够落脚的地方。
草之后,是灌木。
一丛丛不知名的低矮灌木,从废墟的阴影里探出头来。它们的根系穿透瓦砾,深入地下,寻找残存的水分和养分。叶子是深绿色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韧性。有些灌木甚至开出了花。花很小,很朴素,白色或淡紫色,在废墟的背景上显得格外娇嫩,也格外顽强。
昆虫也回来了。
蚂蚁小小的黑色身影在废墟表面忙碌,搬运着苔藓的孢子,搬运着草籽,搬运着一切可用的物资。它们在瓦砾间开辟道路,构建巢穴,重新建立被彻底摧毁的群落。
接着是蝴蝶。
白色的菜粉蝶,翅膀上沾着废墟的灰尘,颤巍巍地飞过断墙。它们落在新开的花上,停留几秒,吸食花蜜,然后飞向下一个目标。蝴蝶的数量很少,飞行的轨迹也显得犹豫,但它们确实在飞。
鸟鸣声在一个午后重新响起。
起初只是一两声试探性的啁啾,从远处尚未完全倒塌的树林里传来。声音很轻,很谨慎。过了半小时,鸣叫声多了起来,不同的鸟鸣交织在一起,形成断断续续的合唱。又过了一小时,第一只鸟飞进了废墟区,那是一只麻雀,灰褐色的羽毛,停在半截电线杆上,歪着头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它停留了十分钟,然后飞走了。
但第二天,它带来了同伴。
五只,十只,二十只。麻雀们在废墟间跳跃,在瓦砾堆里寻找草籽,在积水的坑洼里饮水。它们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里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活泼。
生命在回归。
以一种缓慢的、试探性的、但不可阻挡的方式。
第一缕炊烟升起时,是灾难结束后的第一百八十七天。
烟很细,很淡,从燕京城南郊一栋半倒塌的居民楼里飘出来。那栋楼原本有十二层,现在只剩下七层,上面的五层在法阵能量冲击中垮塌,废墟堆在楼底,形成了一个斜坡。炊烟从三楼的一个窗户飘出,那户人家的阳台已经不见了,但厨房的窗户还保留着,窗玻璃碎了大半,用塑料布和木板勉强封着。
烟是柴火燃烧产生的。
燃料是废墟里捡来的断裂的破木料,这些木料被劈成小块,在简易的砖灶里点燃。灶是临时砌的,用废墟里的碎砖垒成,上面架着一口边缘磕坏了的铁锅。
锅里煮着粥。
大米是救援物资,从九牧南方未受影响的产粮区运来的。量不多,每人每天配给三百克,勉强够维持生命。粥很稀,米粒在浑浊的汤水里沉浮,但它是热的。
煮粥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她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袄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打着补丁,但很干净。她蹲在灶前,用一根折断的拖把杆拨弄着灶膛里的柴火。火光映着她的脸,脸上布满皱纹,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灰尘。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次拨动都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仪式。
粥煮好了。
她用一只缺了口的瓷碗盛出一碗,放在窗台上晾着。然后转身,对着里屋轻声说:“老头子,吃饭了。”
里屋传来含糊的应答声。
一个同样年纪的老爷爷拄着拐杖走出来。拐杖是用钢筋磨制的,顶端缠着布条。他的左腿在灾难中受伤,现在走路还不太利索。他慢慢挪到窗边,端起碗,先闻了闻热气,然后小心地喝了一小口。
“怎么样?”老太太问。
“热乎。”老爷爷说,声音沙哑。
两人就站在窗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窗外是废墟,是断壁残垣,是尚未清理的瓦砾堆。但粥是热的,阳光照在背上,暖洋洋的。
这就是回归的开始。
从一碗热粥开始。
清扫队出现在第一百九十天。
九牧的行政体系在灾难中遭受重创,虽然核心架构保留了下来,但人员损失超过百分之四十,基层组织几乎瘫痪。
最初的清扫是自发的。
一群幸存者聚集起来,推选出几个有组织能力的人,制定了简单的计划。工具是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有些已经损坏,修修还能用。人力有限,他们决定从最迫切的地方开始:清理主干道。
燕京东郊,曾经的四车道柏油路,现在被倒塌的建筑碎块掩埋了大半。最厚的地方,瓦砾堆有三米高,完全阻断了交通。
清扫队从两端同时开工。
二十多人,分成两组。一组用铁锹铲走表面的碎石和泥土,另一组用绳索和撬棍搬运较大的混凝土块。没有机械,全靠人力。进度很慢,一天只能推进十几米。
但他们在前进。
第三天,一个年轻人从废墟里挖出了一辆自行车的残骸。车架已经变形,轮胎也没了,但车铃还在。他捡起车铃,摇了摇。
“叮铃——”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废墟中回荡。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向声音的方向。那一刻,没有人说话。只是听着那铃声,听着那种久违的、属于正常世界的声音。
年轻人把车铃挂在腰间。
清扫继续。
第七天,他们清出了第一段可以通行的路面。虽然只有五十米长,宽度也只够一辆车通过,但它是通的。清扫队在这段路的尽头插了一面用床单缝制的旗子,上面用木炭写着两个字:通路。
旗子在风中飘扬。
路过的人看到旗子,会停下脚步,看一会儿,然后继续前行。但他们的脚步似乎轻快了一些。
第十天,更多的人加入了清扫。
他们带来更多的工具,带来食物,带来水。一个中年男人甚至推来了一辆手推车。手推车简陋无比,车轮是从儿童自行车上拆下来的,车斗是用铁皮敲打的。虽然简陋,但比肩扛手抬效率高多了。
清扫的速度加快了。
第十五天,第一段主干道全线贯通。
清扫队在这段路的起点和终点都插上了旗子。有人找来一块相对完整的路牌,重新油漆,写上“燕京东路”四个字。路牌被立在路口,虽然歪斜,但它立着。
通车仪式很简单。
一辆从南方开来的运输卡车,满载着粮食和药品,缓缓驶过这段刚刚清理出来的路。卡车开得很慢,司机摇下车窗,对着路边的人群挥手。
人群沉默地看着卡车通过。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声,很快,掌声连成一片。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叫喊,只是鼓掌,用尽全力地鼓掌。掌声在废墟间回荡,惊起一群刚刚落脚的麻雀。
卡车驶远了。
掌声渐渐停息。
清扫队收拾工具,准备前往下一个路段。那个挂着车铃的年轻人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刚刚清理出来的路,路面上还残留着碎石和灰尘,但它确实是路了。
他摇了摇腰间的车铃。
“叮铃——”
铃声清脆,充满希望。
第一个露天集市出现在第二百天。
地点选在燕京西郊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这里原本是个小型广场,灾难中周围的建筑倒塌,但广场地面还算完整。空出来的面积大约有两个篮球场大,足够摆下几十个摊位。
最初的摊主都是附近的幸存者。
他们带来的货物五花八门,都是从废墟里挖出来的、尚且能用的物品:破损但可以修补的锅碗瓢盆,沾满灰尘但洗洗还能穿的衣服,半瓶的洗发水,过期但尚未变质的罐头,几本泡过水但字迹还能辨认的书……
交易方式以物易物。
一斤大米可以换一个搪瓷碗,两包压缩饼干可以换一件厚外套,三盒抗生素可以换一套完整的餐具。没有统一的定价,全凭双方协商。讨价还价的声音在集市上响起,虽然音量不大,虽然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谨慎,但那是交易的声音,是经济重新开始流动的声音。
第三天,出现了第一个食品摊。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在废墟里找到了一个还能用的铁皮桶,改造成了简易烤炉。燃料是捡来的木柴,面粉是救援物资里省下来的。她烤的是最简单的饼——面粉加水,揉成团,压扁,贴在烤炉内壁上烘烤。
饼很硬,没有油,没有盐,但它是刚出炉的,是热的。
一个饼换半斤大米,或者换一件小物品。
排队的人很多。
女人从早忙到晚,烤了整整一百个饼,全部卖完。收摊时,她清点换来的物资:二十三斤大米,七包压缩饼干,三个搪瓷碗,一把还能用的剪刀,还有一本儿童图画书,书页被水泡过,皱巴巴的,但彩图还能看。
她把图画书小心地包好,放进最里层的口袋。
那是给她女儿准备的。
女儿在灾难中失去了所有的玩具和书。
不过好在,她还活着,只是受了点轻伤。
第六天,出现了第二个食品摊,第三个,第四个。
有卖烤红薯的,红薯是从郊区尚未完全毁坏的农田里挖来的,个头很小,但甜。有卖野菜汤的。野菜是清晨去废墟边缘采的,虽然叫苦苦的,但无毒,可以吃。汤里加了盐,盐是珍贵的物资,一小撮盐可以换一碗汤。
集市开始有了烟火气。
烤饼的焦香,烤红薯的甜香,野菜汤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在废墟上空飘荡。气味吸引来更多的人,摊位增加到三十多个,交易的物品种类也更加丰富。
第十天,出现了第一个服务摊。
一个老理发师,从废墟里挖出了他的理发工具。剪刀、推子、梳子,这些吃饭的家伙事都还在。他用塑料布搭了个简易棚子,挂出一块手写的牌子:理发,一次半斤大米。
顾客很少,但确实有。
第一个来理发的是个中年男人,头发已经长得盖住了耳朵。他坐在老理发师带来的折叠凳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剪短就行。”男人说。
老理发师点点头,开始工作。
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碎发簌簌落下。整个过程很安静,只有剪刀的声音,还有远处集市隐约的喧闹。二十分钟后,理发结束。
男人看着镜子里的新发型,愣了几秒。
然后他摸了摸自己的头,笑了。
那是灾难发生以来,他第一次笑。
他把带来的半斤大米放在摊位旁边,起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着老理发师鞠了一躬。
老理发师摆摆手,开始清理地上的碎发。
集市在生长。
像废墟里长出的苔藓,像裂缝里钻出的小草,像一切生命都会做的那样,在绝境中寻找出路,在毁灭后重建秩序。
第一堂课开在第二百一十天。
地点在燕京南郊一个半倒塌的学校礼堂里。礼堂的主体结构还算完整,屋顶塌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还能遮雨。幸存者们清理了礼堂里的瓦砾,搬来从废墟里挖出的桌椅。桌椅大多残缺不全,有的缺腿,有的桌面开裂,但凑合能用。
学生有十七个。
年龄从六岁到十岁不等,都是附近幸存者的孩子。他们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有的是大人的衣服改小的,有的是从废墟里挖出来洗干净的。衣服上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老师只有一个。
是个五十多岁的退休教师,姓陈。灾难中,他失去了妻子和儿子,独自一人活了下来。清理废墟时,他特意从学校的废墟里挖出了几本没有被完全烧毁的课本,虽然残缺,但还有用。
上课时间定在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
没有铃声,陈老师用一根铁棍敲击半截挂在树上的钢管,发出“铛铛”的声响。声音传得很远,孩子们听到声音,就会从各自的临时住处赶来。
第一堂课,陈老师没有讲课本内容。
他让十七个孩子围坐成一圈,然后问:“你们还记得学校是什么样子的吗?”
孩子们沉默。
过了很久,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小声说:“有操场,有红旗,有好多教室。”
“还有食堂,”一个女孩补充,“中午有饭吃。”
“有图书馆,”另一个男孩说,“书很多,看不完。”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断断续续地描述着记忆中的学校。那些描述很零碎,很不完整,但在那些破碎的词语中,一个曾经存在的、正常的世界的轮廓,慢慢浮现出来。
陈老师安静地听着。
等孩子们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我们现在没有操场,没有红旗,没有食堂,没有图书馆。我们只有这个塌了一半的礼堂,只有这些破桌子破椅子,只有我这么一个老老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孩子的脸。
“但我们在上课。”
“只要在上课,学校就还在。”
孩子们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第二堂课,陈老师开始教识字。
虽然这些字孩子们在灾难来临前都学过,但灾难的冲击让每一个孩子都留下了深深的心理创伤,陈老师认为,从头开始教,或许能够慢慢地把孩子们受创的内心慢慢修补回来。
他从最简单的字开始教——人、口、手、日、月、水、火。没有黑板,他用木炭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水泥地面上写。孩子们围坐在地上,用手指在尘土里跟着比划。
“人”字很简单,一撇一捺。
但陈老师讲得很认真:“人,要站着,要顶天立地地站着。灾难来了,房子塌了,城市毁了,但人还站着。只要人还站着,一切就都有可能。”
孩子们跟着念:“人——”
声音稚嫩,但清晰。
第三堂课,教数学。
简单的加减法,用从废墟里捡来的小石子当教具。三个石子加两个石子,是五个石子。五个石子拿走两个,剩下三个。
“数学是什么?”陈老师问。
孩子们摇头,也许他们会做加减乘除,但这时的他们或许理解不了“定义”这种东西。
陈老师笑着解释道:“数学是秩序。一加一等于二,这是最基础的秩序。世界乱了,但一加一还是等于二。记住这个,就记住了秩序。”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记住了。
课堂每天都在继续。
孩子们的学习进度很慢,营养不良影响注意力,心理创伤影响记忆力,环境嘈杂影响学习效果。但他们在学。
那个五岁的男孩,在第十五天时,终于完整地写出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笔画都对。他举着写满名字的纸片,跑到陈老师面前,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陈老师接过纸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摸了摸男孩的头,说:“好字。”
男孩笑了,笑得很灿烂。
第二十天,课堂有了第一个“教学设备”。
一个孩子的父亲,在废墟里挖出了一块白板,白板边缘烧焦了,但中间部分还能用。他又找到了几支白板笔,虽然有些干了,但加点儿水还能写出字。
他把白板送到了礼堂。
陈老师用湿布仔细擦拭白板表面,焦痕擦不掉,但写字区域是干净的。他在白板上写下当天的课程内容:春天。
“春天来了,虽然来得晚,但它来了。你们看窗外——”
孩子们看向窗外。
礼堂破损的墙壁外,废墟的缝隙里,星星点点的绿色正在蔓延。苔藓,野草,不知名的小花。更远处,一棵侥幸存活的槐树,枝头冒出了嫩芽。
“春天是什么颜色?”陈老师问。
“绿色!”孩子们齐声回答。
“春天有什么声音?”
“鸟叫!”
“春天有什么气味?”
这个问题难住了孩子们。他们皱眉思考,努力回忆。
一个女孩怯生生地举手:“有……有泥土的气味。”
陈老师点点头:“对,湿润的泥土的气味。还有呢?”
“有花的香味。”另一个男孩说
“还有阳光的气味,”一个更小的孩子说
“还有还有!晒被子的那种气味。”
陈老师笑了:“都对。春天有很多种气味,每个人闻到的都不一样。但春天确实有气味,就像它确实有颜色,有声音。”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太阳,几朵云,一棵树,树下有几个小小的人影。
“这就是春天。”他说。
孩子们看着那幅画,看着画里那个简单的、美好的世界。
那一刻,废墟似乎暂时退远了……
第一封信送达时,是第二百二十五天。
送信的是一位老人,七十多岁,背着一个磨损严重的帆布包。他从南方来,徒步走了整整两个月,穿越了半个国家。帆布包里装着的不是粮食,不是药品,而是信。
八百多封信。
灾难发生后,几乎所有的通讯都中断了,而书信是最简单,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通讯方式
每一封都写着收信人的姓名、地址。灾难过后,很多地址对应的建筑已经不存在了,很多人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但老人还是来了,一个街区一个街区地走,一栋废墟一栋废墟地问。
“请问,认识张建国吗?住朝阳区三里屯的。”
“李秀英,女,六十二岁,原来在纺织厂工作,有人认识吗?”
“王大空,十岁,应该跟父母在一起,有人见过吗?”
他问得很耐心,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听到问题的人,有的摇头,有的愣住,有的眼眶突然红了
第一天,他送出了三封信。
第一封给一个中年女人,信是她丈夫从南方寄来的。丈夫在灾难前去南方出差,躲过一劫,但失去了所有联系。半年来,她给丈夫写了不知道多少封信,丈夫也往北方寄了十七封信,这是第一封送达的。
女人接过信,手在抖。
她不敢马上拆开,把信贴在胸口,抱了很久。然后才颤抖着撕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皱巴巴的,字迹有些晕染,但能看清。
“亲爱的秀:我还活着,在南方的安置点。每天都会去邮局问,有没有北方的消息。今天终于等到了你的回信,太好了,我知道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不要担心我,我很好。食物够吃,有住处。你在北方要照顾好自己,等着我,我一定会回去找你。爱你的建国。”
女人读着信,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
她读了一遍,又读一遍,再读一遍。然后她把信折好,小心地放回信封,把信封贴身收好。
“谢谢,”她对老人说,声音哽咽,“谢谢您。”
老人摇摇头,继续走向下一处。
第二封信给一个十五岁的男孩,信是他姐姐寄来的。姐姐在灾难发生时正在外地读大学,幸免于难。半年里,她往家里寄了二十四封信,这是第一封到达的。
男孩的父母都去世了,他独自一人住在临时搭建的棚屋里。接过信时,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麻木。但当他拆开信,看到第一行字时,肩膀开始颤抖。
“小涛:姐姐还活着,在成都。每天都会梦到你,梦到爸爸妈妈。听说燕京受灾严重,我害怕极了。如果你看到这封信,一定要回信,哪怕只有一个字,让姐姐知道你还活着。如果你需要,姐姐可以申请把你接来成都。无论如何,要活着。爱你的姐姐。”
男孩把信读了很多遍。
然后他抬起头,对老人说:“有纸笔吗?我想回信。”
老人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一支铅笔。男孩蹲在地上,把笔记本垫在膝盖上,开始写信。写得很慢,字很大,很用力。
“姐姐:我还活着。爸爸妈妈不在了。我住在棚屋里,每天去领救济粮。等路通了,我想去找你。你要照顾好自己。小涛。”
他把写好的信纸撕下来,折好,递给老人。
“能帮我寄出去吗?”
老人点点头,接过信,小心地放进帆布包里一个专门的夹层。
第三封信没有送出去。
收信人已经确认死亡,是邻居告诉老人的。老人拿着那封信,在废墟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身,在废墟上挖了一个小坑,把信埋了进去。
老人默默地对着那个埋信的小小土堆喃喃自语道:“至少信到了,虽然人没等到。”
第二天,老人继续送信。
消息传开了,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他暂时栖身的棚屋前,询问有没有自己的信。老人耐心地翻找帆布包,核对姓名。有匹配的,就把信交出去。没有的,就记下姓名和特征,承诺如果以后有信,会再来。
第五天,他送出了第十二封信。
第十天,第二十八封。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我还活着,你在哪里?要活下去,等我回来。不要放弃,春天会来的。
但正是这些简单的话语,这些重复的叮嘱,让收信人知道自己没有被遗忘,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惦记着自己,还有人愿意穿越千山万水,只为送一封信。
送信的第二十五天,老人病倒了。
长时间的徒步,营养不良,过度劳累,让他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他被几个收信人抬到临时搭建的医疗点,医生诊断是肺炎,需要静养。
老人在病床上躺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挣扎着坐起来,对照顾他的年轻人说:“把我的包拿来。”
帆布包被拿到床边。老人打开包,里面还有一百多封信没有送出。他一张一张地翻看信封上的姓名和地址,手指抚过那些字迹。
“还有很多信没送啊,”他喃喃道。
“您先养病,等病好了再送。”年轻人握住老人的手说道
老人摇摇头:“我恐怕好不了了,我的身体,我清楚。”
年轻人沉默。
老人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写东西。写得很慢,字迹颤抖,但很工整。他写了一个多小时,写了整整三页纸。
然后他把笔记本递给年轻人。
“这是我走过的路线,遇到的幸存者聚居点,还有这些信对应的地址区域。如果我送不完了,请你,或者找别人,继续送下去。”
年轻人接过笔记本,重重地点头:“我一定送到。”
老人笑了,笑容很疲惫,但很满足。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帆布包放在床边,里面的一百多封信沉默地等待着。等待下一个送信人,等待下一段旅程,等待最终抵达收信人手中的那一刻。
无论那一刻何时到来。
信总会到。
就像春天总会来……
无线电广播重新开通时,是第二百四十天。
信号很弱,时断时续,播音质量也很差,杂音很大。但那是广播,是来自远方的、有组织的声音。
广播站在山区的一个地下掩体里。掩体是灾前修建的战略设施,在灾难中完好保存了下来。里面有一套完整的无线电发射设备,还有几个幸存的广播工作者。
第一次播音在傍晚六点。
播音员是个中年女性,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沉稳。
“这里是九牧紧急广播,重复,这里是九牧紧急广播。”
“首先播报一则消息:九牧临时政府已于昨日在蓉城成立。政府由灾前行政体系幸存人员、军队代表、民间代表共同组成,由李老喝伍老指挥领导。当前首要任务是恢复基本秩序,保障民生,组织重建。”
“以下是目前已确认安全的聚居点列表:蓉城安置区、渝州安置区、长安安置区、郑城安置区……请幸存者尽量向这些聚居点靠拢,或在当地等待救援。”
“关于物资分配:九牧南方产粮区秋收已完成,第一批粮食已启运北上。预计十五天内抵达燕京、津门、盛京等主要受灾区域。请各地临时组织做好接收准备。”
“关于医疗:目前已在全国范围内设立三十七个临时医疗点,提供基础医疗服务和流行病防控。具体地址将在后续广播中详细播报。”
“关于失散人员寻亲:政府已开通寻亲登记渠道,可通过各地临时组织进行登记。信息将汇总至中央数据库,定期在广播中播报。”
“最后,请所有幸存者保持希望,保持团结,互帮互助。最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重建之路已经开始。九牧不会倒下,人民不会倒下。”
“本次广播结束,下次播音时间为明早八点。请相互转告。”
播音结束。
杂音重新占据频率。
但在无数个临时搭建的窝棚里,在废墟下的地下室里,在幸存者们聚集的每一个角落,那些从废墟里挖出来的、用电池或手摇发电的旧收音机前,人们沉默地听着。
有人哭了。
有人抱紧了身边的人。
有人走到外面,看着正在降临的夜色,夜色中依稀可见的星光。
广播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组织,意味着秩序,意味着那个曾经维系社会运转的系统,还没有彻底崩溃。它还在,还在运作,还在试图把散落的人群重新凝聚起来。
第二天的播音在早晨八点准时开始。
除了重复前一天的重要信息,还增加了新的内容:天气预报。
“今日燕京区域天气:晴,气温5到12度,西北风2到3级。明日预计有雨,请做好防雨准备。”
“今日蓉城区域天气:多云,气温15到22度……”
天气预报。
多么平常的内容,在灾难前根本不会有人特别注意。但现在,当播音员用平稳的语调念出气温、风向、降水概率时,无数听众屏住了呼吸。
他们在听,在记。
晴天,可以晾晒衣物,可以外出搜寻物资。雨天,要修补棚屋漏雨的地方,要储备饮用水。风大的日子,要注意防火,要注意临时建筑的稳固。
这些信息关乎生存。
广播在第三天增加了音乐节目。
很短的节目,每天只有十分钟,播放一些老歌。没有伴奏,只有播音员清唱,或者用口琴、用捡来的破吉他简单弹奏。歌也很老,大多是几十年前的民歌、红歌,旋律简单,歌词朴实。
但有人在听。
在繁重的劳动间隙,在漫长的夜晚,在孤独的时刻,打开收音机,听到里面传来虽然走调但真挚的歌声: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听惯了艄公的号子
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听着听着,有人跟着哼唱。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哼唱的人越来越多,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哼唱着同一首歌。
哼唱中,泪水无声滑落。
但哼唱没有停止。
第七天,广播开通了听众来信环节。播音员朗读一些从各地临时组织收集来的、幸存者想说的话。
“这里是蓉城安置区的刘大姐,我想对可能在燕京的弟弟说:姐姐还活着,在蓉城很好。如果你听到,一定要想办法联系姐姐。”
“这里是渝州的王军,今年十二岁。我想对爸爸妈妈说:我还活着,在渝州的临时学校上学。老师很好,同学也很好。你们在哪里?要来找我。”
“这里是长安的牛爷爷,七十三岁。我想对所有还在坚持的人说:不要放弃。我活了七十三年,经历过饥荒,经历过动荡,但都过来了。这次也会过去的。只要人还在,希望就在。”
这些话语很简单,很直接,没有修饰。
但正是这种简单和直接,让每一个听到的人感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这个破碎的世界里,还有无数人和自己一样,在挣扎,在坚持,在寻找,在等待。
广播在第十四天播报了第一条寻亲成功的消息。
“播报一则好消息:经由广播寻亲信息对接,蓉城安置区的张建国先生,已确认其妻子李秀云女士在燕京幸存。双方已通过临时通信渠道取得联系。这是广播开通以来,第一例确认寻亲成功的案例。”
“重复:张建国先生,李秀云女士,已确认双方幸存并取得联系。”
播音员的声音有些激动,虽然她在努力保持平稳。
这则消息很短,只有几十秒。
但它在无数听众心中激起了涟漪。
原来真的可以。
原来通过这个小小的收音机,通过这个断断续续的信号,真的可以找到失散的亲人,真的可以重新建立连接。
希望不再是空洞的词语。
它有了具体的形状:广播的频率,播音员的声音,那些简单但真挚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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