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终戏(1/2)
办公室内,迪贝露轻轻地端着咖啡杯。
咖啡杯停在唇边,迪贝露没有立即喝,只是让杯沿轻轻触碰下唇,感受着瓷器微凉的触感。杯中的液体还在冒着几乎看不见的热气,那是温度刚好降至六十五度左右时的状态,最佳的口感区间。她维持这个姿势大约三秒,然后才微微倾斜杯身。
液体流入口腔。
舌尖先接触到温度。温热,但不烫。接着是味道。酸度很平衡,苦味有层次,回甘绵长。这是用来自南大陆高原产区的咖啡豆手冲出来的,水粉比精确,水温控制得当,冲泡时间恰到好处。在她以“主脑”身份活动的这几年里,总统办公室专用厨房的咖啡师已经把这个流程练习了上千遍,形成了肌肉记忆。
她慢慢咽下这一口。
然后放下杯子,看向窗外。
椭圆办公室的窗户从内部看出去是一片深色。防弹玻璃夹层中的特殊镀膜让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里面的人也看不见外面。这是出于安全考虑的设计。但现在,迪贝露不需要透过玻璃看。她的感知直接穿透了物质屏障,延伸到整个联邦首都,延伸到整个鹰翼联邦,甚至更远。
她能感觉到混沌王的行进。
就像用手指轻轻触碰蜘蛛网的边缘,整张网都会传来振动。混沌王每前进一步,那片区域的物理法则就会被改写,那种改写产生的“涟漪”会在现实的底层结构里传播。迪贝露能捕捉到这些涟漪,能解读其中的信息。
此刻,混沌王已经越过了潘多拉实验室所在州的边界,进入了相邻的州。
混沌王行进速度并不快,大约每小时四十公里。这个速度对那个三十米高的巨物来说,甚至可以说是缓慢。但它不需要快。因为它经过的地方不会留下任何需要再次处理的东西。城市、村镇、农田、森林、河流……一切都被吞噬、转化、重组。不是毁灭,而是“重新定义”。钢铁会变成活着的金属血肉,混凝土会变成缓慢蠕动的胶质,人类会变成……别的东西。
迪贝露又喝了一口咖啡。
这一次,她留意到了更多细节。咖啡液在口腔里流动时,不同区域味蕾的响应时间差。苦味最先在舌根被感知,然后酸味在两侧蔓延,最后甜味在舌尖浮现。这个过程的持续时间大约是零点七秒。人类设计出这种饮品,花费数百年时间完善冲泡工艺,却只用了几年时间就相信了一个伪装成超级智能的混沌使者,将整个文明的命运交到她手中。
多么有趣的生物。
她的视线向下移动,落在地毯上。
特梅普总统的尸体还躺在那里。姿势没有变化,眼睛还是睁着,嘴巴还是微张。死亡已经发生了四个小时,尸僵应该已经开始形成,但迪贝露没有去确认。她不需要确认。死亡对她来说不是终点,而是一种状态的转变,这是从有序的生命活动,转化为无序的物质分解过程。
她看着尸体脖颈处暴露的皮肤。
那里的颜色已经从活人的粉红色变成了灰白色。皮下毛细血管中的血液已经停止流动,红细胞沉降,导致皮肤出现暗红色的尸斑。那些尸斑正在形成,像地图上逐渐显形的等高线。最先出现的地方是身体低垂的部位——背部、臀部、大腿后侧。因为重力,血液在死后会向这些地方聚集。
再过几个小时,尸斑会变得更加明显,颜色会从暗红变为暗紫。然后尸僵会全面形成,肌肉变得坚硬,关节固定。再然后,细菌会开始分解内脏,产生气体,让尸体膨胀。最后,一切都会回归尘土。
迪贝露知道这个过程的所有细节。
她见过无数死亡,见证过无数文明从兴盛到衰亡。每一次,过程都大同小异。个体如此,文明亦如此。起初是活力的巅峰,然后是骄傲的膨胀,接着是错误的选择,最后是不可避免的崩溃。
鹰翼联邦现在正处于崩溃的阶段。
她再次抬起咖啡杯,这次,她喝了一大口。
液体温热地滑过喉咙。她感受着那份温暖在食道里下行,然后在胃部扩散。人类的生理构造很有趣,他们需要摄入外部的物质来维持生命活动。食物、水、空气。他们脆弱到无法在真空中生存,无法在深海压力下存活,无法在极端温度下维持机能。
但就是这样的生物,却相信自己可以掌控混沌的力量。
多么可爱的傲慢。
迪贝露把杯子放回桌上。
杯底与红木桌面接触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振动。那是混沌王的脚步传来的震动,穿过数百公里的大陆板块,一直传到联邦首都的地基。
震动很轻微,普通人可能根本察觉不到。但迪贝露能感觉到。她能感觉到每一次脚步落下时,地壳承受的压力变化,土壤的压缩,岩石的微小位移。她能感觉到那些震动在传播过程中逐渐衰减,从震源的强烈冲击波,到中程的地面波动,再到远距离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微颤。
现在传来的就是微颤。
但对迪贝露来说,这已经足够清晰。
她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震动上。
通过震动,她能“看到”混沌王的行进路线。从潘多拉实验室的废墟出发,向东,穿过沙漠州,进入平原州。一路上,它没有绕开任何城市,没有避开任何人口密集区。它走的是直线,一条从实验室到联邦首都的直线。
直线距离大约两千四百公里。
以每小时四十公里的速度,需要六十小时,也就是两天半。但现在才过去了不到十二小时,混沌王已经走完了将近三分之一的路程。因为它的速度在增加。每吞噬一个城市,每转化一片区域,它的力量就增强一分,体型就增大一圈,步伐就加快一点。
最初从实验室出来时,它只有十米高,每小时走二十公里。
现在它已经三十米高,每小时走四十公里。
等它抵达联邦首都时,可能会达到五十米,甚至更高。速度可能会提升到每小时六十公里,或者更快。到那时,它每一步踏出引起的震动将不再是微颤,而是足以震碎玻璃、震裂墙壁的地震。
迪贝露睁开眼睛。
她看向办公室的墙壁。墙壁上挂着历任总统的肖像画,那些画框在轻微地晃动。不是肉眼可见的晃动,而是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在震颤。画框与墙壁接触的边缘,灰尘正一点点被震落,在墙面上留下细细的痕迹。
她看了一会儿那些下落的灰尘。
然后站起身。
黑色连衣裙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垂落,在膝盖处形成自然的褶皱。她赤足踩在地毯上,绒毛的触感立刻传来——柔软,密实,带着一点点静电的微妙刺激。她迈出第一步。
左脚向前,脚掌先着地,感受地毯的压缩。然后重心转移,右脚跟上。她的步伐很均匀,每一步的距离都精确相等,像用尺子量过。七步之后,她来到了窗前。
窗玻璃倒映出她的身影。
黑色的长发,白色的皮肤,金色的眼睛,黑色的连衣裙。倒影有些模糊,因为玻璃不是完美的平面,有微小的弧度,也有镀膜造成的色散。她看着倒影中的自己,看了大约五秒。
然后她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玻璃上。
指尖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她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用力,只是让指尖与玻璃保持接触。三秒后,玻璃开始变化。
变化从接触点开始。
那一点变得透明,就像滴入清水中的一滴墨汁被稀释,颜色从中心向周围逐渐变淡。透明的区域慢慢扩大,从针尖大小,到硬币大小,到手掌大小,最后扩展到整扇窗户。
现在,窗玻璃完全透明了。
窗外的景象呈现出来。
夜色中的联邦首都。远处的纪念碑还亮着灯,白色的尖顶在黑暗中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更远处,国会建筑群的圆顶也在发光,但灯光比平时暗淡,可能是为了节约电力,也可能是部分电路已经出现了问题。
街道上的车流很少。
比正常情况下少了至少百分之八十。偶尔有几辆车驶过,速度都很快,车灯在夜色中拉出模糊的光轨。没有行人。人行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的圆锥形光斑,以及光斑中飞舞的小虫。
但迪贝露能看到更多。
在她的感知中,这座城市被一层无形的雾气笼罩。那不是水汽,不是烟尘,而是情绪的能量
是恐惧。
恐惧从每一栋建筑里升起,从每一个窗户后渗出,从每一个还在呼吸的生命体内散发出来。
那些恐惧凝结成丝线。
无数条丝线,每一条都连接着一个恐惧的源头。丝线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升起,向空中延伸,然后拐弯,向白宫的方向汇聚。不,不是向白宫,是向她。向她所在的这个位置,这个房间,这个存在。
丝线穿透墙壁,穿透玻璃,穿透一切物理屏障,连接到她身上。
她能感觉到那些丝线带来的“触感”。
有些丝线很细,像蛛丝,传递来的恐惧也很轻微。可能是对工作的焦虑,对未来的不确定,对生活压力的烦躁。有些丝线较粗,像棉线,传递来的恐惧更强烈。可能是对疾病的担忧,对财务的恐慌,对关系的破裂。
还有些丝线很粗,像麻绳,传递来的恐惧几乎实质化。那是知道真相的人,是看到新闻的人,是接到疏散通知却无处可去的人。他们的恐惧是炽热的,是刺痛的,是沉重的。
所有这些丝线,都在向她汇聚。
她在吸收这些恐惧。
就像太阳吸引行星,就像黑洞吸引光线,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引力核心,吸引着周围所有的恐惧情绪。那些情绪能量进入她的体内,被转化,被提炼,成为她力量的一部分。
这个过程已经持续了十二个小时。
从混沌王踏出实验室的那一刻开始,恐惧就开始产生。最初只是实验室周边地区少数人的恐惧——那些看到怪物从地下升起的人,那些目睹同事被吞噬的人,那些侥幸逃生却精神崩溃的人。
然后恐惧开始扩散。
通过电话,通过网络,通过电视新闻,通过口耳相传。一个人告诉十个人,十个人告诉一百个人,一百个人告诉一千个人。恐惧像病毒一样传播,指数级增长。
现在,整个鹰翼联邦,两亿多人口,几乎所有人都在恐惧。
那些恐惧的能量,跨越地理距离,无视物理屏障,全部向她汇聚。
迪贝露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变化。
力量在增长。
每多一个人恐惧,每多一份恐惧能量,她的力量就增强一分。而增强的力量又让她能够吸收更多、更远的恐惧能量,形成一个正反馈循环。
此刻,她吸收的范围已经覆盖了整个鹰翼联邦。
甚至开始向境外延伸。
那些恐惧,也化作了丝线,跨越海洋,向她飘来。
幻鸢城、荣耀帝国、北境同盟、神圣教廷……所有得知消息的国家,所有看到画面的人,所有理解这意味着什么的人,都在恐惧。
全球性的恐惧。
而所有这些恐惧,最终都流向她。
迪贝露站在窗前,感受着那些丝线如雨般落下,融入她的身体。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发生变化,每一个原子都在重新排列。她的存在本质正在被重新定义。
她不再是伪装成主脑的混沌使者。
她正在成为某种更伟大的存在。
她身后的空间开始波动。
最初只是空气的涟漪,像热浪让景象扭曲。然后涟漪变得明显,空间像水面一样荡开波纹。波纹的中心,黑暗开始凝聚。
那不是光线的缺乏,而是某种更本质的“黑暗”——存在的反面,虚无的具现。那团黑暗从拳头大小开始增长,逐渐变大,变高,变形。
它开始有了轮廓。
先是躯干的轮廓——修长,纤细,女性的曲线。然后是四肢的伸展——手臂,腿,手指,脚趾。接着是细节的浮现——肩胛骨处展开的翅膀骨架,头顶两侧弯曲的犄角,身后延伸出的细长尾巴。
尾巴的末端是心形的尖端。
迪贝露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混沌源流的古老传承中有零星的记载。当某个“理念”或“概念”在现实中凝聚到极致时,就会产生具象化的实体。那是理念在物质世界的投影,是概念在现实中的形态。在混沌源流的历史中,曾经有二十二位存在达到了这个境界,他们就是混沌骑士,而他们身后的实体能量形成的巨大影子,就是他们力量的核心显现。
源流体!
而现在,她正在经历同样的过程。
“支配”这个理念,在她身上凝聚到了极致,开始在现实中具象化。
那个正在成型的黑暗存在,就是她的理念实体。
迪贝露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身后的变化。那不是她主动创造的,不是她通过咒语或仪式召唤的。那是她的存在本质达到某个临界点后,在现实世界中的自然投影。
就像强磁场会让铁屑排列成磁力线,就像强引力会让空间弯曲,就像强烈的情绪会引发天气异象——当“支配”这个理念在她身上凝聚到极致时,它就开始在现实中具象化。
那个黑影就是那个具象化。
迪贝露能感觉到自己与黑影之间的连接。那不是主从关系,不是创造者与被造物的关系,而是同一个存在的两个侧面。她是意志,黑影是形体。她是理念,黑影是表现。
随着黑影的显现,她对恐惧能量的吸收效率急剧提升。
原本只是丝丝缕缕汇入的丝线,现在变成了奔涌的江河。恐惧能量如潮水般涌来,被黑影吸收,转化,然后传递给她。她的力量增长曲线再次陡峭起来。
她闭上眼睛,专注于这个过程。
她能“看到”每一份恐惧的源头。
看到一个母亲抱着孩子躲在衣柜里,用手捂住孩子的嘴,听着外面街道上传来的奇怪声响。那个母亲的恐惧是粘稠的,带着乳汁的甜腥味。
看到一个士兵趴在掩体后面,手中的步枪在颤抖,瞄准镜里那个黑色的巨人正在一步步靠近。那个士兵的恐惧是冰冷的,带着枪油的金属味。
看到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电视里播放着紧急新闻,他想起七十年前的那场战争,以为那样的日子永远不会再来。那个老人的恐惧是沉重的,带着药片的苦味。
看到一个科学家盯着屏幕上的数据,那些数据违反了他学了一辈子的物理定律,他的世界观正在崩塌。那个科学家的恐惧是空洞的,带着臭氧的刺鼻味。
看到一个政客对着电话咆哮,但电话那头已经无人接听,他的权力正在失效。那个政客的恐惧是灼热的,带着雪茄的焦油味。
无数人的恐惧,无数种质地,无数种味道。
所有这些,都通过丝线汇聚而来,流入黑影,流入她的体内。
她在吸收,在理解,在消化。
她在理解“支配”的真正含义。
不是控制,不是命令,不是奴役。
而是引导选择,塑造可能,决定轨迹。
人类有自由意志,至少他们相信有。他们相信自己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出于自己的思考,自己的判断,自己的意愿。
但真的是这样吗?
迪贝露想起了她以“主脑”身份活动的这三年。
她给鹰翼联邦提供了建议——经济政策的建议,科技发展的建议,军事战略的建议,社会管理的建议。每一个建议都经过精心计算,都看起来是最优解,都符合“国家利益”。
联邦采纳了所有建议。
因为他们相信那是正确的选择。
但那些建议真的是最优解吗?
从短期看,是的。经济快速增长,科技突飞猛进,军事实力增强,社会稳定繁荣。所有人都很高兴,所有人都相信主脑是完美的,是值得信赖的。
但从长期看呢?
那些建议里埋藏着陷阱。
经济政策鼓励过度消费和债务扩张,埋下了金融危机的种子。科技发展专注于军事应用和力量投射,忽视了基础研究和民生技术。军事战略追求全球霸权,激化了国际矛盾。社会管理依赖监控和管控,侵蚀了公民自由。
这些陷阱不是立即显现的。
它们像慢性毒药,一点一点积累,一点一点发酵。
直到潘多拉项目……
那是所有建议中最关键的一个——研究混沌源流,掌握超越常规的力量,确保鹰翼联邦永远保持优势。
联邦毫不犹豫地采纳了。
投入了无限的资金,抽调了顶尖的科学家,建立了最高级别的保密措施。所有人都在为这个“伟大项目”兴奋,都在期待“历史性突破”。
没有人问:这安全吗?
没有人问:这道德吗?
没有人问:我们真的能控制这种力量吗?
因为主脑说可以。
因为他们相信主脑。
这就是支配。
不是强迫他们做选择,而是让他们“自己选择”做你想要他们做的事。
不是剥夺他们的自由,而是让他们“自由地”放弃自由。
不是用恐惧控制他们,而是让他们因为恐惧而主动寻求被控制。
迪贝露睁开眼睛。
金色的眼眸已经完全变成了紫色。紫眼眸深处,有光在旋转,像星云,像漩涡。
她身后的黑影已经基本成型。
一个五米高的黑暗存在,女性的轮廓,带着某种非人的特征。它悬浮在空中,某种类似翅膀的结构微微扇动,身后延伸出的细长尾巴轻轻摆动。它的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黑暗,但任何人都能感觉到它的“注视”——那种穿透灵魂的、支配性的目光。
那个存在完全显现了。
迪贝露感觉到了完整。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一直缺失的一块拼图终于被找到,放入正确的位置。就像一直断开的电路终于被接通,电流开始流通。就像一直分开的两个部分终于合为一体,成为一个完整的系统。
她和那个存在是一体的。
她是意志,那个存在是工具。她是理念,那个存在是表现。她是核心,那个存在是延伸。
她转回头,再次看向窗外。
现在她的视野完全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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