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十万年(2/2)
“主要战绩(节选)”
■■年■■月:单人歼灭混沌崇拜组织‘猩红之月’总部,解救人员五十三名。
■■年■■月:于南海拦截鹰翼联邦‘海神’特种部队,阻止其窃取九牧领海地脉节点。
■■年■■月:护送‘人造人计划’关键研究员叶■■及其研究成果安全转移,途中击退三波截杀。
■■年■■月:……
一行行,一页页。南宫绫羽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和简短的描述,却仿佛能看到每一次任务背后真实的画面:硝烟、鲜血、雷电交织的战场,还有那个永远冲在最前面、永远平静地完成任务的灰发身影。
直到十八年前。
档案在这里出现了明显的断层。最后一份正式记录标注日期为■■年3月12日,标题是:“北境同盟内部处决记录(绝密)”。
南宫绫羽盯着那份档案的缩略图,手指在触摸屏上悬停了很久。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她最终没有点开。不是不敢,而是觉得那是一种冒犯。有些伤口,不该被好奇的目光反复审视。
她继续往下翻。档案在十八年前中断后,有十几年的空白。然后是三年前,新的档案开始出现——标注为“回归评估”“记忆缺失鉴定”“权限重审”等一系列文件。羽墨轩华“回来”了,带着缺失的记忆,重新加入狩天巡,加入到他们当中,从头开始。
南宫绫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她刚刚用几个小时的时间,走马观花地浏览了一个存在十万年的生命所留下的痕迹——而那仅仅是沧海一粟。
十万年。这个数字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她今年二十三岁,她的人生在精灵族中才刚刚开始。而羽墨轩华已经守护这片土地十万年。十万年里,她看过多少朝代更迭?送别过多少并肩作战的同伴?又独自面对过多少次像今天这样,需要向新一代解释“敌人曾经是同伴”的沉重时刻?
南宫绫羽闭上眼。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羽墨轩华大展身手的场景。那是在去年的灵璃学院结业考核上,羽墨作为特邀生坐在观察席最角落的位置。她当时穿着简单的黑色作战服,蓝灰色的短发整齐利落,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甚至没怎么抬头看场上的考核。
有个来自荣耀帝国交流的特工不知天高地厚,在考核结束后公开质疑九牧方的评分标准,言语间带着明显的高傲。教官还没开口,羽墨轩华就抬起了头。
她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隔着半个训练场看向那个特工,很平静地说了一句:“你的左肩在三年前的旧伤还没好透,发力时会有0.3秒的延迟。这个延迟在实战中足够你死三次。”
全场寂静。那个特工脸色瞬间煞白——他的左肩确实受过重伤,那是他在一次秘密任务中留下的,连他的直属上司都不知道详细情况。
羽墨轩华说完就继续低头看平板了,仿佛刚才只是随口点评了天气。但那个特工再也没说过一句话,考核结束后就匆匆离开了九牧。
当时的南宫绫羽只觉得这位前辈很厉害,很神秘,气场强大到让人不敢接近。她怎么会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体内沉睡着十万年的记忆呢?
“你在看什么?”
平静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南宫绫羽浑身一震,心脏在瞬间漏跳了一拍。她猛地回头。资料室门口,羽墨轩华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穿着简单的黑色训练服,蓝灰色的短发还有些湿润,几缕发丝贴在额前,像是刚洗过澡。她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地看着南宫绫羽,目光扫过她面前屏幕上打开的无数档案窗口,扫过控制台上摊开的泛黄卷宗,扫过南宫绫羽脸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复杂表情。
“墨姐……”南宫绫羽站起身,动作有些慌乱,碰倒了手边的水杯。温水洒在控制台表面,她连忙用袖子去擦,“我……我只是睡不着,所以……”
“所以在查我的过去。”羽墨轩华接过她的话,语气里听不出责怪,也听不出情绪。她走进资料室,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她在南宫绫羽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洒开的水渍,随手从旁边的纸盒里抽出两张纸巾递过去。
南宫绫羽接过纸巾,默默地擦拭着控制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解释?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擦不干净的,导电层可能会受损。”羽墨轩华说,声音依然平静,“叫后勤明天来处理吧。”
南宫绫羽停下动作,将湿透的纸巾攥在手里。她抬起头,看向羽墨轩华。在资料室柔和的环境光下,羽墨轩华的脸看起来比白天更年轻,也更疲惫。那双金色的眼眸深处,是南宫绫羽读不懂的、太过复杂的沉淀。
“我不是因为好奇才查的。”南宫绫羽最终说道,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只是……想理解。”
“理解什么?”羽墨轩华问。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还没有关闭的档案页面上,看着屏幕上那些关于“华”“华君”“雷母”的记载,看着那些跨越十万年的零碎片段。
“理解你。”南宫绫羽直视着羽墨轩华的眼睛,“理解你为什么能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还能继续战斗。理解你为什么还能信任我们。理解为什么在知道了白嗣龙的过去后,你还能那么冷静地分析他的弱点和目的。”
羽墨轩华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从屏幕移开,飘向虚空,似乎在回忆什么,又似乎只是单纯地放空。资料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低沉的嗡鸣,以及远处基地通风系统隐约的气流声。
“你知道吗,”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某种脆弱的东西,“我其实记不清太多具体的事了。十八年前那次‘死亡’,让我丢失了大部分记忆。我现在记得的,都是些碎片——一些面孔,一些声音,一些场景的片段,还有一些感觉。”
她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过,仿佛在触摸看不见的东西。
“我记得苏无言唱歌的样子。她喜欢在月下唱歌,声音很轻,像风拂过竹林。她总说,歌声能抚平世间的伤痛,哪怕只是暂时的。”
“我记得白嗣小时候的样子。一条小小的龙,喜欢蜷在无言身边睡觉,打呼噜的时候会冒火星。他学会化形的那天,兴奋地跑来跑去,撞倒了我三个花盆。
“我记得很多人。有叫风伯的老头子,喜欢喝酒,喝醉了就吹嘘年轻时的战绩,但其实他年轻时是个害羞的书生,第一次上战场吓得腿软。有叫瑶光的姑娘,箭术很好,百步穿杨,却怕黑,晚上睡觉要点灯。有叫重岳的大个子,能徒手扳倒一头犀牛,力气大得吓人,却怕蟑螂,见到蟑螂会尖叫着跳起来……”
她一件件地说着,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南宫绫羽看到了,看到了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极深极沉的孤独。那不是自怜的悲伤,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长途跋涉的旅人回望来路时,看到的一长串足迹,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已经永远留在身后的人。
“十万年很长。”羽墨轩华继续说,目光依然望着虚空,“长到足够看着无数文明兴起又衰落,看着无数人出生又死去。我见证过最辉煌的时代——那些建筑高耸入云、人们能用元素能量驱动飞舟、艺术和哲学繁荣到极致的黄金年代。我也经历过最黑暗的岁月——尸横遍野、易子而食、连天空都被混沌染成墨色的至暗时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许。
“我见过人性最光辉的牺牲——那些明知必死却依然冲向混沌裂口的普通人,那些把最后一口粮食留给孩子的母亲,那些用身体为学生挡下坠石的老师。我也见过最卑劣的背叛——为了权力出卖同胞的政客,为了长生拿活人做实验的学者,还有……”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份“处决记录”的缩略图上。
“奥拓蔑洛夫不是第一个想杀我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十万年来,有太多人想要我的命,或者想要我身上的‘秘密’。权力的欲望、对长生的贪婪、对异类的恐惧、纯粹的恶意……理由各种各样,但结果都一样。”
她收回目光,看向南宫绫羽。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呢?”南宫绫羽忍不住问,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旋了一整晚,“既然这个世界给了你这么多伤痛,既然你经历了那么多背叛和失去,为什么不找一个地方隐居起来?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过平静的生活。”
羽墨轩华安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很慢地,她摇了摇头。
“我试过。”她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苦笑的东西,“大概在五千年前?我确实试过离开。我在东海深处找了个无人岛,布下结界,打算睡个几百年,甚至几千年。我想,也许等我醒来的时候,世界已经变得不同,或者我已经被彻底遗忘。”
她顿了顿。
“结果睡了不到五十年,就被吵醒了——一群海盗在岛上登陆,偶然发现了我结界的边缘,以为是什么古代宝藏,召集了上百人拼命想挖开。我设置的防御机制触发了,雷电劈死了十几个人,剩下的连滚带爬逃走了。但消息传开了,说东海有‘雷神宝藏’,引来更多的人。”
南宫绫羽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荒谬的、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感觉。
“后来我又试过几次。”羽墨轩华继续说,“去雪山深处,去沙漠地底,甚至试过在灵脉节点里进入深层沉眠。但每次都会被吵醒——有时是探险队,有时是挖矿的,有时是混沌崇拜者举行仪式引发的能量扰动,有时只是单纯的地壳运动。最长的一次,我睡了大概三百年,醒来时发现沉眠地点上方建起了一座城市,而我所在的水元素地脉节点成了城市给排水系统的一部分。”
她说到这里,真的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我后来想明白了。”羽墨轩华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离不开的。不是因为什么责任或者誓言——那些东西太沉重,背十万年早就该压垮任何人了。我离不开,是因为……”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南宫绫羽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
“是因为如果我离开了,那些死去的人,就真的被遗忘了。”羽墨轩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南宫绫羽心上,“苏无言,大禹,娲皇,姬轩辕,雨师,风伯,瑶光,重岳……还有无数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他们活过,战斗过,爱过,恨过,笑过,哭过,然后死了。如果连我都忘记了他们,谁来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谁来记得,在某个黑暗的年代,有过那么一群人,在绝望中举起火把,不是为了成为英雄,只是为了给身后的人多争取一点时间,多一点希望?”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资料室的墙壁,投向看不见的远方,投向十万年的时间长河。
“长生是一种诅咒。”羽墨轩华轻声说,每个字都带着时间的重量,“你要眼睁睁看着所有你在乎的人一个个老去、死去,而你无能为力。你要一遍遍经历离别,直到心脏麻木,不敢再轻易付出感情,因为你知道最终只会换来又一次失去。你要看着那些你曾经拯救过、保护过的人,转身就忘记你,或者更糟——因为恐惧或贪婪而背叛你、伤害你。”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但长生也是一种祝福。”她的语气变得柔和,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温暖,“因为你能记住。你能记住那些短暂如萤火的生命,曾经发出过多么耀眼的光芒。你能把他们的故事一代代传下去,哪怕是以碎片的形式,以传说的形式。你能让后来的人知道,曾经有那么一群人,在黑暗中举起火把,哪怕知道自己会被烧尽,也要为身后的人照亮前路。而他们做这些,不是为了被铭记,只是因为那是他们认为对的事。”
她看向南宫绫羽,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清澈见底。
“我不战斗是因为我有多爱这个世界——说实话,这个世界给我的伤痛远比温暖多。我战斗,是因为我答应过一些人,要替他们继续看下去,看他们用生命守护的东西,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看那些他们没能看到的黎明,会不会真的到来。”
“而信任你们……”羽墨轩华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微笑,很淡,却很温暖,像冬日里穿过云层的一缕阳光,“是因为在你们身上,我看到了他们的影子。欧阳未来那种没心没肺的乐观,很像瑶光——瑶光也总是这样,哪怕箭筒空了、敌人冲到面前了,她还能笑着说‘至少今天天气不错’。冷熠璘那种表面臭屁实则可靠的劲儿,像极了风伯年轻时——风伯年轻时也是个贵族公子,傲气得不行,但真遇到事情,比谁都靠得住。时雨的沉默和坚韧,让我想起重岳——重岳也不爱说话,但你永远可以把后背交给他。而瀚龙……”
她顿了顿,眼中的神色复杂了一瞬。
“瀚龙和他父亲太像了,也很像……那个人。是那种骨子里的东西——明明可以选择更轻松的路,却偏偏要把最重的担子往自己肩上扛。明明知道前面可能是深渊,却还是要往前走,因为觉得那是自己该走的路。”
“那个人……是谁?”
南宫绫羽感到眼眶发热。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看着羽墨轩华,看着这个活了十万年、背负了十万年、却依然坐在这里平静地对他们微笑的存在。
羽墨轩华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她没有去看那些打开的档案,而是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一串复杂的指令。屏幕上弹出权限验证窗口,她输入了自己的最高权限密码。她将手掌按在生物识别区,同时眼中闪过一道极细微的雷光。
系统静默了两秒,然后弹出一个隐藏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很简单,只有一个字:《记》。
“这是我这些年来,断断续续记录的一些东西。”羽墨轩华说,声音很轻,“记忆与灵魂会被磨损,但文字不会。我把还记得的人和事写下来,怕有一天连这些碎片都会消失。”
她点开文件夹。里面是数以千计的文档,没有按年代分类,而是按类型分成了几个子文件夹:《人》《事》《地》《物》《感》。
“你想看的话,可以看这些。”羽墨轩华说,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文件夹上,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老友,“但要有心理准备——这里面不只有英雄史诗,更多的是平凡人的故事。一个在瘟疫中把自己配的药先给孩子的郎中,一个在洪水中用身体堵堤口的老农,一个在战火中把最后一口饼分给陌生孩童的士兵……这些人在史书上连个名字都不会留下,但他们是我十万年来,真正想要守护的东西。”
南宫绫羽看着屏幕上那些文档标题。她没有点开任何一个文件夹,只是看着那些简单的分类标签。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羽墨轩华不是在记录历史,她是在打捞记忆。从时间的洪流里,打捞那些即将被彻底淹没的、普通人的闪光时刻
“他们的生命留在了过去,”羽墨轩华轻声说,像是在对南宫绫羽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更像是在对那些早已消逝的灵魂低语,“但他们的存在留在了我的记忆。如果我都忘记了,谁来证明他们曾经来过呢?”
她转过身,走向资料室门口。在推门离开前,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南宫绫羽一眼。她的身影在门口的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神清澈而坚定。
“长生是一个诅咒,也是一份祝福。但无论如何,我会继续记住。我会永远传唱他们的故事——平凡而伟大的故事,一群闪光者的故事。”
门轻轻合上。
南宫绫羽独自坐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那个名为《记》的文件夹,看着那些还未关闭的历史档案窗口,看着洒在控制台上的、已经半干的水渍。
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不是悲伤的泪,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混合着理解、震撼、敬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为那份十万年孤独而感到的心痛。
窗外的模拟天色开始泛起第一缕鱼肚白。基地的环境系统忠实地模拟着黎明时分的微光,资料室的光线也自动调整,变得温暖了一些。
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新的一天就要开始。
而在那晨光熹微之中,一个已经行走了十万年的身影,将继续她的征程。
带着所有逝者的记忆,带着所有未竟的承诺,带着那些平凡而伟大的闪光者的故事,走向下一个黎明。
南宫绫羽擦干眼泪,关闭了所有档案窗口。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记》的文件夹,没有打开它,而是将它最小化,让系统恢复到待机状态。
她知道,有些记忆太过珍贵,不该在深夜独自翻阅。它们属于光明的时刻,属于值得铭记的时刻。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睡袍,走向资料室门口。门滑开,走廊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她走得很慢,很稳,白色长发在身后轻轻拂动。
回到休息室时,欧阳未来还在睡,抱着熊猫睡衣的尾巴,嘴角挂着一点可疑的口水痕迹。南宫绫羽轻轻为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回到自己床上躺下。
她闭上眼,脑海中不再是纷乱的思绪,而是一片平静的澄澈。
她理解了。
不是完全理解。十万年的重量,不是二十三岁的她能够真正承载的。但她理解了一些更深层的东西:守护不是出于爱或责任,而是一种选择。一种在见证了所有黑暗之后,依然选择看向光明的、近乎固执的选择。
而记忆,不是负担,是礼物。是那些消逝的生命,留给依然前行者的、最后的陪伴。
窗外的模拟晨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而在基地的另一端,羽墨轩华独自站在训练场的观景窗前,看着模拟窗外逐渐“升起”的“太阳”。她的手中握着一根小小的金色羽毛。那是苏无言曾经赠予她的小小书签。历经十万年的温养,沾染了尘世气息的羽毛早已蜕变成了神器,似乎也蕴含了故友的灵魂
她将它贴在掌心,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然后轻轻握紧。
“早安。”她对着晨光,轻声说。
对着十万年来每一个这样升起的黎明,对着每一个曾经陪她看过这样黎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