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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以身入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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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言背脊一片冷汗:比我问的还狠!此等诛心之论,私下偶叹尚可,怎好宣之于口,尤其是对他这等天子耳目?

他抬眼看去,却见任风遥眼中并无试探或狂悖,只有一片深沉的痛切。

他不好接这话,避开那灼人的视线,沉声道:“在其位而谋其政。墨言位卑,惟知恪尽职守,以手中律尺,为陛下惩奸除恶,廓清寰宇,守司法之尺,护纲常之序。此乃锦衣卫立身之本。”

“‘恪尽职守’....”

任风遥品味着这话,声音转沉,“然则,沈兄,独木难支倾厦,碎瓦不成高堂!如今这帝国的肌体早已被蛆虫蛀空,它们啃食的不仅是赋税钱粮,更是万里华夏的根基,是天下人对‘公道’二字的最后一点念想!我们——还要这么迟疑下去,等着这大厦轰然倒塌,将亿万生灵埋入废墟吗?”

他向前一步,烛光中眼神显出分外的坚毅:“时不我待啊!风遥眼中容不得百姓泣血,耳中听不得山河呜咽。我所求者,非一时一地之安,而是要扫清这弥天污秽,重铸一个朗朗乾坤,一个让勤勉者得饱暖,良善者得庇护,法理得以昭彰的世间!”

任风遥眼神无比凝重:“此番南下,纵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风遥亦愿以满腔热血,为我大明,撞开一条生路!”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沈墨言怔住了。那股扑面而来的、近乎天真的炽热理想,与无比冷酷的坚定意志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光辉与魅力。他仿佛看见一道裂痕,出现在自己长久以来谨守的、黑白分明的价值观壁垒上。内心深处,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被深深触动。

他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复杂的感慨:“任兄壮志,墨言……钦佩。”

敬佩是真,担忧更是真。

沈墨言深知,他面对的不是几个贪官污吏,而是一张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盘根错节的巨型利益网络,是整整一个时代“与民争利、竭泽而渔”的腐朽体系。任风遥若真依法办事,便会迎头撞上一个恐怖的庞然大物。

沈墨言试着警示道:“任兄坐镇山东,如定海神针。山东甫定,根基未稳。你若南下,短则月余,长则难料。倘若山东有变,或北疆西陲再生事端,岂非鞭长莫及?此其一。

其二,漕运直属中枢,归漕运总督与沿河各省管辖。你以提督山东军务之钦差身份,介入南直隶乃至江南漕政,名分上……恐有尴尬。淮安、扬州那些积年老吏,面上恭敬,背后阴奉阳违之术,怕是层出不穷。”

他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其三,运河沿线,利益纠缠犹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动任何一环,都如捅了马蜂窝。明的暗的,冷箭难防。任兄麾下虽多壮士,然强龙……有时也怕地头蛇啊。”

句句剖析,皆切中要害,显出他深思熟虑。

任风遥听罢,肃然拱手:“沈兄金玉良言,风遥拜谢。山东之事,我已有万全安排,核心便是‘民生在握,军权不移’,留有得力之人也足以镇守。至于名分与凶险……”

他目光灼灼,再次聚焦于沈墨言,“我今夜请沈兄来,正是要借兄长之力,补我之短板,破此僵局。”

“哦?”沈墨言目光一凝,“愿闻其详。”

“我此行,明面上自有钦差仪仗,对付各方大员。然欲查积弊于幽微,获情报于瞬息,乃至关键时刻施展非常手段,非借助我锦衣卫系统之力不可。”

任风遥肃穆道:“我想请沈兄,以北镇抚司之名,行文运河沿线各主要千户所、百户所。文书无需繁复,只言:‘奉上谕,兹有要务,指挥同知任风遥大人南下公干,沿途锦衣卫各衙门须尽力配合,听候调遣,提供一切便利。’”

沈墨言凝神思索:此计一出,任风遥的锦衣卫同知身份便不再是虚衔,而是握有北镇抚司背书的上官令箭。他每到一处,皆可调动当地锦衣卫的密探、卷宗乃至缇骑力量,等于在暗处凭空多出无数耳目与臂助,比那招摇的钦差仪仗更为实用,也更致命。

“此事关乎的,远不止商路通畅,更是前线军需命脉、京师安稳根基。绝非仅为任某私利,实乃公忠体国,为陛下分忧。”

任风遥语气诚挚无比,也算是给崇祯留了一丝体面,替沈墨言寻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由头。

“沈兄忠于王事,风遥素来敬重。此番,风遥以身试局,正需兄长在系统内助我一臂之力。”

沈墨言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黄花梨木的桌面,内心激烈权衡。书房内静得能听到烛火吞吐的微声。

于公,任风遥所言确系实情,漕运瘫痪,最终损伤的是国家元气。于私,他内心深处,对任风遥之能力,及所行之事,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认同与期待。风险固然如山,但以此事性质与他北镇抚司理刑官的职权,签发一道程序合规的协查公文,仍在权限之内,日后即便有风波,他也有足够的理由在骆养性乃至陛

半晌,那叩击声停了。沈墨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任老弟啊任老弟,你这可是给为兄出了一道进退两难的题。罢了……”他摇了摇头,“这份公文,我来办。”

话音未落,却见任风遥拉开书案抽屉,取出一张制作极其精良的纸笺,轻轻推至他面前。

沈墨言拈起,触手细腻挺括,低头细看——竟是京城“恒通”票号见票即兑,纹银叁万两。

他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心下骇然。这笔巨款,堪比一部尚书十数年的正俸,足以在帝都置下豪阔宅邸,或蓄养数百死士。任风遥出手之豪阔,所求之重,远超他方才预估。

他将那轻飘飘却重如泰山般的银票放回案上,脸上那抹苦笑转为淡淡的疏离:“任大人,这是何意?你我同朝为官,同卫为袍,何须以此物相见?”

任风遥神色转为凝重:“沈兄误会了。风遥如果判断不错,漕运乱象必定也有卫中之人参与!风遥此行已做好决断,必将以雷霆扫穴之势入局——”

他手指轻点那张银票:“此银非是贿赂沈兄,乃是托沈兄代为转告,并打点沿途具体办事的弟兄们:往日之事,若肯悬崖勒马,悄然收手,任某概不追究。但若有人胆敢通风报信,从中作梗,坏我大事——”

他顿了顿,郑重道:“到时候,就休怪任某不认什么同袍之情了!”

沈墨言从任风遥言语中感受到了浓浓的杀意,他明白了,这不是请求,这是一次通牒;这银票,是买路钱,更是催命符。

他缓缓伸手,将那张三万两会票收入袖中:“……沈某,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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