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晋阳城内(2/2)
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孤伶伶地映在墙壁上,与那副甲胄的影子交叠,竟似成了两道模样。
高洋抬手握住那柄战刀的刀柄,猛地抽出,寒芒乍然出鞘,映亮了他沉郁的眉眼。
可那抹冷冽的光不过几息便淡了下去,似是因久未饮血、又蒙了薄尘,连刀锋的锐气都敛了几分,只剩沉沉的铁色。
他握着刀立在原地,心乱如麻,两股念头在胸中撕扯:是披甲亲征,与宇文泰在平阳城下决一死战,重拾当年北疆扬威的锐气。
还是听杨愔之言,退守邺城,稳守根本、暂避锋芒。万千思绪缠成乱麻,他对着泛着暗光的刀锋,喉间挤出沙哑的自语,似问刀,更似问自己:
“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我要犹豫?为什么在朝堂之上,竟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言明?
我是不是……害怕了?上阵杀敌,浴血拼杀,从前于我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什么时候竟变得这么怯懦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心底的迷茫与愤懑越积越深,最终化作狂躁。高洋挥起战刀,朝着周遭的桌椅、纱帐狠狠劈砍,木裂布碎的声响在空荡的殿内回荡,刀风卷着烛火乱颤。
他不知劈砍了多久,直到手臂酸软、浑身筋疲力尽,才松了手,战刀坠地。他踉跄几步,倒在床上,背对着殿门,再无半分声息,只剩沉沉的呼吸,裹着满心的颓然。
次日一早,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晋阳宫大殿,高洋迈步而来,面色依旧晦暗,眼底还凝着未散的倦意,却已没了昨日的犹豫。
他立在御座前,目光扫过阶下文武,声音虽不似往日刚猛,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眼下贼军猖獗,我大齐边境四面受敌,局势危急。朕意已决,即日回转邺城,坐镇京师,统御四方,调度诸军御敌!”
高洋话音方落,殿内一时寂然,高岳当即跨步出列,躬身拱手言道:“陛下贵为九五之尊,身系天下社稷,身处前线险地,实非万全之策。臣愿代陛下暂驻晋阳,督统诸军,拼死抵御宇文泰伪魏大军,死守这北境屏障!”
高洋听罢,眉宇间的沉郁稍舒,当即颔首应下,语气带着几分嘉许与释然:“尚书令此举,深得朕意!晋阳防务,便全权托付于你。”
好,尚书令忠勇可嘉,朕即刻封你为骠骑大将军、都督并汾晋建东雍南汾六州诸军事,并州刺史,留镇晋阳,总摄太行以西诸州军务!
高演领旨,随即躬身拱手奏道:“启禀陛下,眼下我大军正于平阳与伪魏宇文泰僵持,陛下要归邺城,不知此间兵力该如何分配?”
彼时北齐兵力本就捉襟见肘,此前高湛已领三万兵南下,晋阳城内仅余两万五千兵士,平阳有三万守军,再加上薛孤延带来的两万北部边军,拢共才勉强凑得七八万之众。
高洋听罢,语气果决,直言安排:“尚书令,薛孤延所率两万之众,加之平阳三万守军,便由你悉数统帅,死守平阳防线。朕领亲卫,偕尚书左仆射、右仆射一同赶回邺城。”
高演闻言,眉头不由得微皱,心中明知此刻分兵、陛下离去,平阳军中士气恐受影响,且七八万兵力对阵宇文泰,本就无甚优势,自己独掌兵权更是压力重重。可圣意已决,他亦不敢多言,只得压下心中顾虑,默默躬身俯首,沉声应道:“臣遵旨。”
高洋大军开拔的号角刚落,晋阳城内便乱作一团,人心惶惶。满朝官员多有愤懑,皆怨高洋弃高家龙兴之地、竟欲逃往邺城。
数位耿直之臣更是径直奔至城门处,长跪不起以死相逼,声声恳请陛下留守晋阳,以安军民、振士气。
可这般死谏,终究是徒劳,高洋毫不动容,率两万大军浩荡离去,偌大的晋阳城,竟只余下零星一千余守军,守着这座空寂的北境重镇。
高演孑然立在晋阳城头,目光冷冽地望着那支渐行渐远的大军,直至烟尘散尽、身影湮没在天际,他才喉间一声低冷的冷哼,侧首看向身旁的王湛,沉声道
高演立在城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晋阳城外,语气沉定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对身旁王曦道:“传我令,让薛孤延率那两万在蒲坂周边袭扰粮道的兵马悉数回撤,不必再管平阳粮道之事,即刻来晋阳布防,守好这座城。”
王曦闻言,当即躬身拱手,沉声应道:“臣遵令,这便遣人快马传令。”
王曦刚要离开,却被高演叫住随即他轻声说道:“叔朗!将军令传给薛孤延之后就不必回来……你……也回邺城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