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梦中(二)(2/2)
刘天雪独自坐在书房里,久久未动。窗外的天光渐渐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手中凉透的茶杯,似乎也变得重逾千斤。
从那一天起,这个秘密便如一块炽热的烙铁,深深烫在她的心底。每一次看到彭羽为修炼废寝忘食,为守护同伴奋不顾身,为兑现承诺而目光坚定时,那灼痛感便清晰传来。尤其是当他用那般温柔而信赖的眼神看着她,规划着“梦醒”之后与她长相厮守的未来时,她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住脸上的笑容,才能将几乎冲口而出的话死死咽回。
她不知道这场大梦究竟是如何运转,为何能如此真实,连她自己的存在与情感,都被完美地编织其中。她只知道,眼前这个她深爱着的男子,他所珍视的一切经历、一切情感、一切成长,其根基竟建立在一场虚幻之上。
而更令她心中忐忑难安的是缪羽子最后那关于“道路”的预言。遵循梦境,则前途坦荡;背离梦境,则劫难重重。彭羽的性子,她再了解不过。他重情,守信,意志如铁,认定的道路便会一往无前。可正因如此,若他知晓这十年不过是一场被安排好的试炼,以他的心高气傲,会作何感想?他会安然接受这被规划的“坦途”,还是会被激发出逆反之心,偏偏要去走那条“艰难”的路?
她不敢想。
所以,她只能守着这个秘密,扮演好梦境中“刘天雪”该有的角色。陪着他历险,陪着他欢喜忧愁,陪着他一步步走向那约定的终点。所有的温情,所有的担忧,所有的爱恋,都必须毫无破绽。
“水倒掉了。夜深露重,窗边凉。”
彭羽的声音将刘天雪从沉重的回忆中拉回现实。他已倒完水回来,手里拿着空盆,正站在门边看着她。见她望着窗外发呆,便走上前,顺手将一旁榻上的薄毯拿起,披在她肩上。
肩头传来的温暖和男子熟悉的关怀,让刘天雪鼻尖微微一酸。她迅速垂下头,借着整理毯子的动作,掩去了眸中瞬间泛起的水光。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闷,“是在想水象的伤势,还有接下来...缪羽子前辈的约定快要到期了,不知届时会是何种情形。”
这是半真半假的话。她确实常想这些,但想得更多的,却是那个不能言说的秘密。
彭羽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她重新揽入怀中,温热的手掌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十年之约,我未曾有一日懈怠,无论届时前辈有何要求,我接着便是。”他的语气沉稳而自信,那是经过无数次生死搏杀后积淀下来的底气。“倒是你,无需过于忧心。一切有我。”
刘天雪将脸埋在他胸前,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暖与坚实,仿佛这是暴风雨前最后宁静的港湾。她知道,梦终究会醒。当十年期满,彭羽自这场大梦中苏醒,面对真实的、或许与梦中不尽相同的世界时,她将如何自处?他又会如何看待她,看待他们之间这始于梦境的感情?
而那个她必须守口如瓶的秘密,是否会成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道无形裂痕?
未来的道路,隐于迷雾之后,看不真切。她唯一能把握的,只有当下,这梦中静谧的一夜,和怀中真实可感的体温。
夜,更深了。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彭羽似乎也有些倦了,下颌蹭了蹭她的发顶,低声道:“睡吧。明日还需去查看水象恢复得如何,另外几处边境的巡察也不能再耽搁了。”
他总是这样,片刻的温馨之后,思绪便又回到了那些责任与事务之上。刘天雪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无奈,还是早已习惯。
“好。”她从他怀中起身,吹熄了烛火。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唯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洒下些许朦胧的微光。自入灵之后,便很少有如现在一般睡觉,夜晚都是在修炼中度过。此刻两人并排躺在榻上,彭羽很快便呼吸均匀,沉入睡梦之中——或许,是沉入他那“梦中之梦”的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