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余波(下)(1/2)
黎明前的苗疆,雾气浓得化不开,将连绵的群山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混沌中。吊脚楼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悬在天地间的幻影。
阿芸从浅眠中惊醒,汗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她又做了那个梦——无尽的走廊,无数的门,每扇门后都传来呼唤她名字的声音。有些声音熟悉,是已故的亲人;有些陌生,却带着诡异的亲切感;还有一些根本不能称之为“声音”,那是直接在她意识深处响起的、无法理解的“概念”。
她坐起身,摸索着点燃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让房间角落的阴影显得更加深邃。木地板上,她用粉笔画出的阵法在灯光下泛着微光,那是她昨晚尝试的第七种续命秘法,依然无效。
不,不能说完全无效。阵法启动的瞬间,她确实感到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衰老的细胞似乎重新焕发生机。但那股力量来自何处?她清楚地“听”到了代价——阵法边缘的符文在燃烧,每亮起一个,远处深山中就传来一声几乎无法察觉的哀鸣。
生灵的哀鸣。
阿芸吹灭了阵法,瘫坐在地。她不能,也不会用其他生命换取自己的时间。苗疆的秘术讲究平衡,索取必须给予,获得必须付出。但若付出的不是自己,那所谓的平衡不过是精巧的自欺。
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阿芸警惕地抬头,手已摸向腰间的银针。
“是我,丫头。”婆婆的声音隔着竹门传来,“有客人。山外来的人,说是你的朋友。”
阿芸怔了怔,匆忙整理衣衫,拉开房门。晨雾中,苏婉站在楼下的小院里,一身简单的登山装,背着一个半人高的医疗箱。她身后跟着三名同样装束的男女,每人身上都带着明显的军旅气质和专业设备。
“你怎么...”阿芸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继续。
苏婉仰头看她,微微一笑:“来给你做体检。不欢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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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西伯利亚永久冻土带边缘,联合监管机构第三分部临时基地。
吴涯站在观测窗前,注视着窗外那片扭曲的景象。在普通人眼中,这里只是一片普通的雪原,稀疏的针叶林点缀在白雪覆盖的大地上。但在他眼中,冻原中心区域的空间呈现出不自然的波纹状褶皱,像一面被打碎又重新拼接的镜子。
那就是节点之一,空间结构最薄弱的地方。
“读数稳定,能量波动在安全阈值内。”身后传来技术员的声音,“吴先生,您需要亲自进入稳定程序吗?”
吴涯点头:“例行维护。给我二十分钟,不要让人打扰。”
“明白。”
穿上特制的防护服,吴涯独自走向节点中心。随着距离拉近,那种熟悉的共鸣感越来越强——不是听觉上的声音,而是全身每一个细胞都能感受到的震颤,仿佛他本身就是这曲宏大交响乐中的一个音符。
在节点正中心,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冥想开始。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清除那些翻涌的记忆,而是让自己沉入其中。老赵最后的笑容在他意识中展开,如此清晰,仿佛就在昨天。爆破专家总是大大咧咧,却在最后时刻表现出惊人的平静。“小吴啊,”他在通讯频道里说,背景是能量旋涡的轰鸣,“替我多吃几碗炸酱面!”
然后是王医生,总是皱着眉头训人不注意安全,却在医疗帐篷倒塌的瞬间,用身体护住了三个孩子。小刘,那个总爱脸红的技术员,死前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枚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求婚戒指。
还有无数不知名的面孔,在灾难中逝去的普通人。母亲的哭泣,孩子的呼唤,恋人绝望的拥抱...这些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但这一次,吴涯没有抵抗。
他让它们流过自己,感受每一份痛苦,每一份失去,每一份爱。奇妙的是,当他不再抗拒,那些记忆的尖锐边缘似乎变得柔软。痛苦依旧,却不再具有摧毁性的力量。它们成为他的一部分,如同树木的年轮,记录着生长中的风雨。
二十分钟后,吴涯睁开眼睛。节点周围的波纹状褶皱已经平复,空间的“伤口”在守门人的力量下暂时愈合。他站起身,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但平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就在他准备返回基地时,眼角余光瞥见冻土中有一抹不自然的颜色。他蹲下身,拂开表面的积雪和苔藓——那是一块金属碎片,边缘光滑得不似天然形成,表面蚀刻着与节点符文石上类似的纹路,却又明显不同。
吴涯捡起碎片,眉头紧皱。这东西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联合监管机构对节点区域实行最高级别的封锁,所有考古和研究活动都必须经过严格审批。而这碎片新鲜,断裂面没有风化痕迹,显然是近期才被人埋在这里的。
他环顾四周,冻原寂寥无声,只有风穿过针叶林的呜咽。但守门人的直觉在尖叫——有人来过这里,在他之前。有人在这最敏感的空间节点附近,埋下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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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疆,阿芸的吊脚楼里,检查已进行到第三个小时。
“心肺功能正常,神经系统无可见损伤,细胞端粒体长度...”苏婉盯着平板上的数据,眉头越皱越紧,“这不可能。根据之前战斗记录,你使用了至少三种以上的禁术,每一种都应该造成不可逆的生命力损耗。但数据显示,你的生理年龄甚至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两岁。”
阿芸躺在临时搭建的检查床上,手腕上连接着各种传感器。她避开苏婉的目光,轻声说:“也许仪器误差。”
“三套不同设备,误差一致?”苏婉放下平板,在床边坐下,“阿芸,告诉我真相。你做了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医疗设备轻微的运转声。婆婆端茶进来,看到两人的表情,又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我找到了一些古老的记载,”阿芸终于开口,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关于‘共生契约’。”
苏婉心头一紧:“什么类型的共生?和谁?”
“不是‘谁’,是‘什么’。”阿芸坐起身,拉下衣领,露出锁骨间一片奇异的印记——那不像刺青,更像是皮肤下自然生长的纹路,呈现一种流动的银蓝色,在光线下微微闪烁。
苏婉倒吸一口凉气。作为灵能研究者,她立刻认出了那是什么:自然灵脉的印记。但如此清晰、如此完整的印记,通常只出现在那些生长了数百年的古树或山脉灵穴处,绝不可能出现在人类身上。
“苗疆的秘术中,有一支早已失传的‘山鬼’传承。”阿芸继续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那片印记,“他们不与生灵缔结契约,而是与‘地脉’本身共生。地脉不绝,生命不息。但代价是...”
“代价是什么?”苏婉追问,职业敏感让她既兴奋又恐惧。如果阿芸真的找到了与自然灵脉共生的方法,这将是灵能研究的革命性发现。但那些失传的秘术之所以被禁止,往往有着可怕的原因。
阿芸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苏婉以为她不会回答。但最终,她还是开口了,声音空洞:
“代价是,我会逐渐失去‘人类’的部分。感官会变化,情感会淡漠,思维会...向着非人的方向偏移。这不是比喻,苏婉。古籍记载,最后一位‘山鬼’在三百年前选择了解除契约,因为她说自己已经忘记如何爱,如何恨,如何为一片落叶的飘零而悲伤。她成为了完美的观察者,却不再是人。”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苏婉猛地站起,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停止它。无论你现在进行到什么阶段,立即停止。我们可以找其他方法,现代医学、灵能治疗、基因工程...总有一种方法能延续你的生命,而不必付出这样的代价。”
阿芸却摇头,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来不及了。契约已经成立,地脉的力量在我体内扎根。如果强行剥离,我会立即死亡。而且...”她看向窗外,目光穿透浓雾,望向群山深处,“我并不完全排斥这种变化。苏婉,听听过群山的声音吗?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大地本身脉动的声音。那是一种...无比宏大的宁静。”
苏婉停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的女孩。这才几天?契约的影响已经显现了吗?那个曾经活泼狡黠、热爱人间烟火的阿芸,此刻眼中确实有某种陌生的东西在生长——一种抽离的、近乎神性的平静。
“我会找到解除方法。”苏婉坚定地说,“在研究所,我们汇集了全球最顶尖的灵能研究者和生物学家。给我时间,阿芸,不要放弃你的人性。”
阿芸只是微笑,不置可否。但苏婉看到,她放在床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那是一个属于人类的动作,是留恋,是不舍,是恐惧。
希望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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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北京,灵能与科技融合研究所地下三层,最高安保级别实验室。
苏婉站在观察窗前,看着透明隔离室内的实验。一枚从苗疆带回的、带有阿芸血液样本的晶体正在能量场中悬浮,表面浮现出复杂的光纹。那些纹路与节点符文有相似之处,却又遵循着完全不同的规律。
“所长,分析结果出来了。”副所长拿着平板快步走来,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激动,“您是对的,这不是普通的灵能印记。这是一种...编程。分子级别的生物编程。地脉能量正在改写阿芸女士的基础基因序列,以一种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
苏婉接过平板,快速浏览数据。越看,她的心跳越快。这不是简单的共生,这是一种转化,一种从碳基生命向某种能量-物质混合形态的进化。如果这个过程完成,阿芸将不再是人类,而会成为...别的什么东西。
“找到逆转的方法了吗?”
副所长摇头:“目前没有。但我们发现了更有趣的东西——这种转化过程,与节点能量的波动频率存在高度相似性。准确说,是百分之八十七点三的相似度。”
苏婉猛地抬头:“你是说...”
“地脉能量,节点能量,可能是同源的不同表现形式。”副所长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看这里,这个特征峰在所有九个节点的能量读数中都出现过,现在在阿芸女士的转化过程中也出现了。这不是巧合。”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个发现的意义——如果节点能量与地球自然灵脉同源,那么节点的本质可能不是外来入侵,而是地球自身的某种“器官”或“系统”。而那些“门”,也许不是通往其他维度的通道,而是...通往地球本身的某种深层现实。
“立即联系吴涯,”苏婉当机立断,“我们需要他在下一个节点检查时,特别注意能量特征与自然灵脉的关联性。还有,这份数据加密等级提到最高,在得出确切结论前,不得向联合监管机构以外的任何人透露。”
“包括机构内部的部分派系吗?”副所长低声问。
苏婉眼神一冷:“尤其是他们。”
就在此时,警报声突然响起。不是火警或入侵警报,而是最高优先级的加密通讯请求。
苏婉冲进通讯室,屏幕上出现的是吴涯的脸,背景是摇晃的机舱内部。
“苏婉,听我说。”吴涯的声音伴随着电流杂音,“我在亚马逊节点发现了异常。有人在节点周围布置了某种装置,不是我们的技术。我怀疑是那些地下组织,他们在尝试...主动激活节点。”
“激活?”苏婉的心脏几乎停跳,“他们疯了吗?上一次节点失控差点毁灭人类文明!”
“他们不认为是失控。”吴涯调整了一下摄像角度,画面外传来飞行员急促的警告声,“他们认为上一次是‘不完整的开启’,而他们有办法‘控制进程’。苏婉,我在西伯利亚和亚马逊都发现了相同的装置碎片,这意味着他们在至少两个节点动了手脚。我担心其他七个节点也...”
通讯突然中断,屏幕一片雪花。
苏婉愣了两秒,随即转身冲出通讯室:“启动应急协议!联系联合监管机构总部,请求立即召开紧急会议!还有,给我接苗疆,我要和阿芸通话,现在!”
她知道阿芸与地脉的联结意味着什么——如果节点真的是地球的某种“器官”,那么与地脉共生的阿芸,或许能感知到节点的异常。她是预警系统,是活体传感器。
但如果那些组织知道这一点,阿芸就不仅是病人或研究对象。
她是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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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疆深处,阿芸突然从冥想中惊醒。不是被声音惊醒,而是被一种“感觉”——大地在疼痛,在震颤,在不自然地痉挛。
她冲出门外,赤脚踩在冰冷的泥土上。婆婆正在晾晒草药,见状急问:“丫头,怎么了?”
“地脉...乱了。”阿芸的脸色惨白如纸,“有不属于这里的力量在干扰它,在强行扭转它的流向。婆婆,通知寨子里所有人,今晚不要进山。任何情况都不要进山。”
“你要做什么?”
阿芸没有回答,她已经向着深山奔去。契约带给她的不仅是生命的延续,还有对地脉的敏感。她能“听”到,那股外来的力量正在地脉的某个交汇点聚集,试图撕裂什么,打开什么。
那感觉,与一个月前节点失控时的震动何其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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