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莫谈国事(2/2)
殷士儋大张旗鼓地去拜访这些徽州籍的显赫人物,再联系到近来朝中关于将南直隶降格为行省的流言……
由不得人不多想。
就怕有些人为了阻挠朝廷大政,再行阴诡之事,毕竟张楚城在湖广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余有丁知是好友关切,心中感念,面上却仍是一派从容,摆了摆手道:“多谢孟中(许孚远表字)提醒。
不过,近日顾寰总督操练京营,渐有气象,想必各方行事,总会更‘冷静’些了。”
他指的是去岁海瑞自南直隶回京后,皇帝下旨补发了京营欠饷,今年王崇古入阁后,更是配合顾寰大力整顿京营空额,勤加操练。
虽时日尚短,但军容士气已有改观。
加之此次顾承光(顾寰之子)率一部京营精锐前往湖广弹压,展现了肌肉,也让一些蠢蠢欲动之辈多了几分忌惮。
许孚远见余有丁心中有数,便不再多言。
陈有年方才言语冒失,引得气氛紧张,此时有意缓和,便笑着提议道:“丙仲果然愈发有大员气度了。
既然如此,我等何不效仿古人,各赋诗一首,以为丙仲此行壮色,亦不负今日雅集?”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几人附和。众人起哄,说既是陈有年提议,理应由他先展才思,以为抛砖引玉。
然而,就在这雅趣正浓的时刻,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哗与吵闹声,猛地从雅间外的楼梯处传来,硬生生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房中几人顿时皱起了眉头。
他们身处三楼,这吵闹声显然是来自四楼的客人下楼,不知何故起了争执。
申时行诗兴被打断,眉头微蹙,却还强忍着,试图等外面消停了再继续。
岂料,外面的动静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其间夹杂着呼喝与推搡之声,似乎是动了手脚。
几人无奈,只好暂压诗兴,等待这场风波过去。
然而,外面的喝骂声却愈发清晰,甚至有几句话语,隐约传入了雅间之内:
“宋儒!你个直娘贼!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整日一副小人嘴脸,搬弄是非,早晚将你这张破嘴撕烂!”
“熊敦朴!你……你竟敢辱骂同僚!你攻讦朝廷大政,妄议君上,此等行径,我必要上本参你!你等着!”
这话语清晰地传入几人耳中,令他们脸色骤变!
许孚远眉头紧锁,低声自语:“宋儒……熊敦朴……这不是隆庆五年那一科的庶吉士么?”
申时行身为吏部侍郎,对官员履历更为熟悉,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沉声道:“嗯,宋儒,三甲第二百一十二名;
熊敦朴,二甲第六十四名。隆庆五年六月授庶吉士,上月刚结束在翰林院的学业,各自授官。”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点明其中利害:“他们当年的教习官,
乃是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高仪高公,以及詹事府掌府事、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吕调阳吕公。”
余有丁心中暗道晦气,自己眼看就要离京,出来吃个饯行酒,竟也能碰上这等麻烦事。
若是寻常争执也就罢了,可这言语间牵扯到“攻讦大政”、“妄议君上”,那就绝不能当做没听见了。
几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皆不约而同地起身,推门而出。
来到楼梯口,只见一片狼藉,杯盘碎落,桌椅歪斜。店掌柜苦着脸站在一旁,却不敢上前劝解。
现场只剩下一个身着青袍的年轻官员,正在骂骂咧咧地整理着自己有些破损的官袍。此人正是宋儒。
他见有人出来,以为是看热闹的,抬起头便要喝骂:“没长眼睛吗?没看到……”
话刚出口,待看清来人面貌,宋儒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
脸上的怒容瞬间转换为谄媚的笑容,忙不迭地躬身行礼:“下官……下官见过申公、余公、许公、陈公……”
申时行面沉如水,缓缓问道:“宋儒,若我没记错,上月吏部才授任你为礼部精膳司主事。
今日并非休沐之期,你为何不在部中当值,却在此与人争执,擅离职守?”
宋儒偷眼瞧了瞧站在申时行两侧的许孚远和陈有年,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辩解“你们不也在此”,但终究没敢说出口,面色尴尬,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陈有年见对方行礼唯独漏了自己,心中本就不满,见状便主动找存在感,追问道:“方才此地发生了何事?为何如此喧哗?”
宋儒一听此问,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立刻来了精神,眉飞色舞,指着楼梯上方道:“诸位大人来得正好,正要请诸位为下官做个见证!
今日我们这一科的几位同年,授官后难得一聚,在此设宴庆贺。”
他语气陡然变得激愤:“谁知那熊敦朴,席间竟敢妄议朝政,言语间无君无父!
下官出于义愤,出言劝阻,谁知此人恼羞成怒,竟越席而来,动手殴打下官!
几位同年怕事情闹大,方才强拉硬拽将他弄走了,这才有了方才一幕。”
陈有年一听“妄议朝政”、“无君无父”八字,心中那股“清流”气节立刻被激发出来,皱眉追问:“他究竟说了什么?你细细道来!”
申时行与余有丁心中同时暗道“不妙”!
这陈有年太过耿直,不知轻重!
正要出言阻止,宋儒却已如同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那熊敦朴对元辅推行的考成法极为不满,口出狂言,说元辅借此结党营私,侵夺六部职权!”
申时行、余有丁闻言,心中咯噔一下,几乎要咬碎牙根。
这话一出口,他们便不好立刻打断了,否则便有“党附元辅”、欲盖弥彰之嫌——
若被有心人利用,上疏弹劾,反而坐实了张居正结党的罪名。
只能硬着头皮听宋儒继续说下去:“他还说元辅大权独揽,威福自专,有僭越之嫌,他定要上本弹劾!”
“这还不算!” 宋儒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此獠简直是丧心病狂,大逆不道!他……他竟然还敢非议陛下,说陛下在湖广……滥杀宗室,有伤天和,乃是……绝情绝义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