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偶遇世子(2/2)
朱雄英凝神细听,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待朱高炽说完,才问道:“‘均工夫’法试行至今,效果如何?有无遇到难处?”朱高炽道:“效果尚可,密云、顺义等地的农户徭役负担减了三成,今年春耕时,返乡耕种的农户也多了。只是有些地方官贪墨成性,借着推行新法的名义,额外向农户收取‘手续费’,虽已查处了几人,却仍有漏网之鱼。此外,军户与民户的徭役划分也有争议,军户认为自己需守城,不应再服民役;民户则觉得军户有俸禄,不应免除徭役,此事还需进一步商议。”
他说得条理分明,连细节都一一提及,显是平日对这些事极为上心。朱雄英点点头,又问及北平屯田之事:“孤昨日看军报,说北平卫所屯田今年收成不错,亩产可达三石,比去年多了五斗,不知是何缘故?”朱高炽道:“回殿下,这多亏了改良农具与兴修水利。去年冬天,父王命人从江南运来新式水车,教农户灌溉;又请了农师,改良了麦种,耐寒耐旱,故而今年收成好了许多。此外,卫所实行‘屯粮分红’制,将士屯田所得,除上交官府外,剩余部分可自行分配,将士们积极性高了,耕种也更用心。”
“那马政呢?”朱雄英又问,“北地战马乃军国重器,孤听闻近年北平马政有所起色,你可知具体情形?”朱高炽道:“北平现有马场三处,分别在蓟州、遵化、永平,共养马五千余匹。去年,父王从蒙古部落购得种马百匹,与本地母马交配,生下的小马驹体格更壮,耐力也更好。此外,马场实行‘牧户责任制’,将马匹分给牧户饲养,按马匹存活率与繁殖率给予奖励,牧户们悉心照料,马匹死亡率比往年低了不少。只是马场饲料供应仍有不足,尤其冬天,需从山西、陕西调运粮草,路途遥远,损耗较大,若能在北平本地多种植苜蓿,或可缓解饲料短缺之困。”
他不仅知晓马政概况,连细节都了如指掌,甚至能提出改进建议,朱雄英心中愈发欣赏。一旁的李忠悄悄打量着朱高炽,见他虽体弱,却谈吐不凡,心中也暗自称赞。朱高煦早已听得心不在焉,几次想开口打断,都被朱高炽用眼神制止。待朱雄英问完马政,朱高煦终是忍不住,瓮声瓮气地说:“殿下,这些琐事有官员管着,咱们何必聊这些?不如去校场看看,臣弟给殿下表演射箭!”
朱雄英看向朱高煦,见他眼神急切,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冲动,便笑道:“你射箭之术,孤已从四叔口中听过,确是勇武。只是治国如治家,既要懂弓马,也要知民生,二者缺一不可。你若有空,也该多向你大哥学学,了解些民间事,将来才能帮四叔分忧。”朱高煦闻言,脸上有些发红,却仍不服气地说:“可打仗靠的是武力,懂这些有什么用?”
朱高炽忙道:“二弟,殿下说得是。你想想,若你率军出征,粮草短缺,将士们饿着肚子,如何能打胜仗?若后方百姓不安,有人作乱,你又如何能安心打仗?这些民生事,看似琐碎,却是行军打仗的根本。”朱高煦撇撇嘴,虽未反驳,却仍显不以为然。朱雄英也不勉强,转而对朱高炽道:“孤听闻你平日也处理王府的一些事务,不知你对王府属官的管理,有何看法?”
朱高炽道:“王府属官多是父王旧部,忠心尚可,只是有些属官因跟随父王多年,难免有些骄纵,办事拖沓。臣弟以为,当立规矩,明确职责,有功则赏,有过则罚,如此才能提高效率。去年,王府长史司的一位主事因延误了军粮调配,臣弟向父王请旨,将其降职为副主事,罚俸三月,此后其他属官办事便勤勉了许多。此外,臣弟还建议父王,从北平府学选拔优秀生员,补充王府属官,这些生员年轻有活力,熟悉本地事务,也能为王府注入新的力量。”
朱雄英闻言,心中暗赞:朱高炽不仅关注民生,连内部管理都有想法,且行事有度,既不姑息,也不苛责,确有几分治世之才。他又与朱高炽聊了许久,从塞外部落互市,到北平府学的教化,朱高炽都能一一作答,虽偶有细节需思索片刻,却思路清晰,切中要害,显是平日真正留心实务,而非死读圣贤书的腐儒。
更让朱雄英留意的是,朱高炽言谈间,对北地百姓的疾苦、戍边将士的辛劳满是同情。说起密云农户卖牛缴税时,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提及卫所将士寒冬守城时,他又满是敬佩,屡屡提及“存恤百姓”“安抚将士”,其仁厚之心,溢于言表。朱雄英看着他,想起自己年少时在南京,父皇朱元璋常教导他“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今看来,朱高炽也深得此理。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书斋内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李忠上前轻声提醒:“殿下,天色不早了,该回正厅用晚膳了。”朱雄英抬头看了看窗外,笑道:“竟聊了这么久。高炽,今日与你谈话,孤受益匪浅,改日再与你细聊。”朱高炽连忙起身,躬身道:“能与殿下交谈,是臣弟的荣幸,臣弟随时等候殿下召见。”
朱雄英起身离去,朱高炽与朱高煦、朱高燧送至书斋门外。待朱雄英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朱高煦才松了口气,嘟囔道:“总算走了,聊这些琐事,闷都闷死了!”朱高炽看了他一眼,道:“殿下是太子,心系天下,你若能多听多学,对将来大有裨益。”朱高燧也附和道:“大哥说得是,太子殿下学识渊博,我们确实该多向殿下学习。”朱高煦哼了一声,转身便走:“我才不学这些,我要去校场练箭!”
待朱高煦走后,朱高燧凑近朱高炽,低声道:“大哥,太子殿下今日与你聊了这么久,还对你赞不绝口,是不是……看重你了?”朱高炽摇摇头,道:“殿下是太子,关心的是北平安稳,并非只对我一人。你我只需做好分内之事,不必多想。”说罢,他又咳嗽起来,只得扶着门框,缓缓回了书斋。
离开书斋一段距离后,朱雄英对李忠轻声感叹:“燕王世子朱高炽,仁厚明理,颇具守成之君的气度。他虽体弱,却有一颗爱民之心,且熟悉实务,若他日四叔百年之后,由他承袭燕王爵位,或可凭其稳住北地,保一方安宁。”李忠道:“殿下说得是,世子虽不如二公子勇武,却比二公子更懂治国之道。只是方才看二公子的模样,似对世子有些不服,将来怕是会生事端。”
朱雄英淡淡道:“兄弟间有摩擦在所难免,关键看四叔如何教导。若四叔能明辨是非,加以引导,或许能化解矛盾。”李忠点点头,不再多言,引着朱雄英回了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