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金阶疑影(1/2)
朱长宁抵达济南行宫时,恰值秋阳杲杲,惠风送爽。车驾碾过青石板路,轮轴轻响间,已入行宫朱漆大门。她掀开车帘一角,望那飞檐翘角隐于枫红桂黄之间,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的思量,随即复归平静。既未传召宫人问安,亦未急趋行宫见驾,只吩咐此次带在身边的侍女云岫、云汀:“先往西苑漱玉轩安置。”
漱玉轩临湖而建,轩外遍植金桂,暗香浮动。宫人早已洒扫庭除,设下明窗净几。朱长宁卸了长途跋涉的钗环,换上一身月白绫罗常服,发间仅簪一支碧玉簪,素净中自有一股皇家气度。云岫奉上一盏新沏的茶汤,茶烟袅袅,沁出清冽甘醇。
“这是本地新贡的趵突泉茶?”朱长宁执起茶盏,只见茶汤澄澈,叶底鲜嫩,轻啜一口,甘冽之气从舌尖直透肺腑,“以趵突泉水烹煮本地雀舌,倒也不负这‘泉城’之名。”
云汀一旁侍立,轻声回道:“回公主,正是济南府尹昨日新献的贡茶,说这泉水取自趵突泉三眼主泉,晨间初汲,最是甘美。”
朱长宁颔首,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盏,目光望向轩外。湖面波光粼粼,几只白鹭掠水而过,留下串串涟漪。她这般慢条斯理地品茗观景,恍若真是什么闲游山水的宗室贵女,全然不见半分因兄长遇刺而来的焦灼。云岫看在眼里,却不敢多问。
一炉香燃尽,日影西斜,渐至暮色四合。天边晚霞似燃,将行宫楼宇染得一片金红。朱长宁才放下茶盏,对云岫道:“将那盒‘芙蓉酥’取来,随我往行宫去。”
云岫应声,取过早已备好的描金漆盒。盒内是特制的芙蓉酥,层层酥皮裹着清甜莲蓉,正是太子朱雄英素日喜食的点心。朱长宁携了食盒,带着云岫、云汀二人,缓步出了漱玉轩。沿途宫灯次第亮起,光影摇曳,映着她从容的步履,竟似闲庭信步一般。
殿内与宫外的静谧截然不同。殿中烛火通明,光影下,朱雄英身着玄色常服,端坐在紫檀木案后,神色沉凝如渊。案上摊着一卷舆图,旁侧却放着一柄带鞘的短剑——正是白日里刺客遗下的凶器,剑身寻常,无任何铭文标识,只在剑柄处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铁锈气。
阶下,两名暗卫一身玄衣,单膝跪地,气息匀静,却难掩眉宇间的愧色。为首者名唤墨影,乃是太子亲卫统领,此刻垂首禀道:“殿下,刺客尸身已细查,发间无珠记,腕间无刺青,连牙口都曾刻意打磨过,竟无半分可辨身份的痕迹。其所持短剑,亦是市井间最常见的款式,铁匠铺十文钱便可购得一柄。唯余一处线索,便是此剑剑鞘内侧,沾有少许松香与硝石混和的气息,经查,与城南‘宝昌当铺’前日晾晒的药材气味相合。然属下率人赶去时,那当铺已是人去楼空,屋内尘灰薄积,似是三日前便已收拾妥当,绝非临时撤离。”
朱雄英指尖轻叩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人去楼空?”他低声重复,语调平淡,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死士之流,本就如影如幻,事成则功,事败则亡,原也没想能从尸身寻得什么。只是这当铺……倒像是早等着我们去查一般,故意留个引子,却又断得干净。”
墨影额角渗出细汗,沉声请罪:“属下无能,未能追查到后续,还请殿下降罪。”
“罪不在你。”朱雄英抬眸,目光扫过二人,“对方既敢在北巡队伍中行刺,必是早有谋划,步步算计,岂能轻易留下把柄?你等继续查探,重点盯紧济南城内近日离城的商户,尤其是与‘宝昌当铺’有过往来之人,哪怕是蛛丝马迹,也不可放过。”
“属下遵令!”二人领命,正要退下,殿外忽传来一道清亮明快的女声,如珠落玉盘,打破了殿中的沉郁。
“皇兄,宁儿来得迟了些,可还赶得上与你共赏这济南夜景?”
朱雄英闻言,眸中沉凝稍散,抬眼望向殿门,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挥了挥手,示意墨影二人退下,随即朗声道:“进来吧,还当你要在漱玉轩待到明日天亮呢。”
话音未落,殿门已被轻轻推开。朱长宁款步而入,月白身影映着烛火,更显清丽。她手中提着那描金食盒,脸上挂着惯常的娇俏笑意,身后云岫、云汀垂手侍立,不敢逾越半步。
“皇兄怎的这般说?”朱长宁走到案前,将食盒轻轻放下,故作嗔怪道,“妹妹一路赶来,风尘仆仆,总得先梳洗休整一番,才好来见皇兄。不然这般蓬头垢面的,岂不是丢了皇兄的脸面?”
朱雄英看着她,目光掠过她发间的碧玉簪,又落回她含笑的眉眼,缓缓道:“你倒是有心,还惦记着给我带点心。只是你这消息,倒比暗卫还灵通些——刚到济南,便知我在此处。”
“皇兄说笑了。”朱长宁自顾自打开食盒,取出几碟精巧点心,除了芙蓉酥,还有水晶糕、桂花糖糕,一一摆放在案上,“妹妹本就想来济南府和皇兄汇合,只是在保定府听闻了些‘趣事’,倒让妹妹心急了几分,一路快马加鞭,才赶在今日到了。”
她拿起一块芙蓉酥,递到朱雄英面前,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皇兄遇刺,险象环生,偏又有位奇女子挺身而出,舍身相救。这般‘英雄救美’倒过来的戏码,早已传遍了北巡队伍,妹妹听了,可是一颗心悬在嗓子眼,生怕皇兄有半分闪失,这不,刚安顿好便赶来了。”
朱雄英接过芙蓉酥,却并未入口,只放在案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酥皮的纹路。他抬眸看向朱长宁,眸色深邃如潭:“你既已听闻,便知此事并非戏言。那女子名唤赵琳儿,昨日在大明湖畔,确是她挡了那致命一剑。”
“赵琳儿……”朱长宁重复着这个名字,指尖捻起一块水晶糕,却未品尝,目光锐利如锋,扫过朱雄英的神色,“妹妹倒是好奇,这女子为何偏偏在刺客动手时出现?又为何能那般‘恰巧’地挡在皇兄身前?”
朱雄英沉默片刻,缓缓道:“墨影已查过,此女是济南本地儒生之女,家世清白,随家人往大明湖上香,恰逢刺客行刺。”
“儒生之女?”朱长宁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皇兄,你信吗?一个寻常儒生之女,见了刺客行凶,不吓得魂飞魄散已是难得,怎会有那般胆量,奋不顾身地扑上前去?更何况,她扑的时机,未免太过精准——早一分则刺客未发,晚一分则皇兄已伤。这般‘恰到好处’,倒像是演练过千百遍一般。”
她将水晶糕放回碟中,收敛了笑意,语气陡然郑重:“皇兄,此女来历不明,行踪不定。刺客之事,处处透着蹊跷,那死士干净得如同从未存在过,而这位赵姑娘,却像凭空冒出来的‘救命恩人’。她若真是无心之举,倒也罢了;可若……”
“可若她是受人指使,故意接近,那便是一枚插在身边的棋子。”朱雄英接话道,语气平静无波,“我岂会不知?只是众目睽睽之下,她替我挡了一剑,已当众立誓,待她伤愈,便纳她为东宫侧妃。此誓既出,便是泼出去的水,岂能轻易收回?”
朱长宁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凑到朱雄英面前,“皇兄,誓言是立给活人听的,是做给外人看的。若是为了一时虚名,将一颗不知好歹的棋子留在身边,那便是抱薪救火,引火烧身,行刺之事,虽查不到直接线索,却隐隐与李景隆有些牵扯。那当铺的掌柜,三个月前曾与李景隆府中的管家有过往来。而这赵琳儿,偏在此时出现,难保不是李景隆安插的眼线!”
朱雄英看着她,眸中闪过一丝赞许。他这位妹妹,素来聪慧过人,心思剔透,总能一眼看穿事情的症结。“你说得不错,李景隆近日动作频频,北巡济南,他虽未随行,却在暗中布了不少眼线。”
“既如此,皇兄为何还要将她留在身边?”朱长宁不解,“不如寻个由头,将她安置在外,派人严加看管,也好过放在眼皮子底下,日夜提防。”
朱雄英拿起案上的短剑,缓缓抽出鞘来。剑身寒光闪烁,映着他沉凝的面容。“放在暗处,才更难提防。”他低声道,“若是将她送走,她若真有异动,如何察觉?她背后的人若想再动手脚,更是无从知晓。倒不如将她留在身边,放在明处。她若真是李景隆的棋子,留在身边便是插在李景隆心上的一根刺——他既想利用她,便会时时关注,只需静观其变,便能顺藤摸瓜,找出他的破绽。”
他将剑鞘合上,目光锐利如鹰:“更何况,她若真是李景隆的人,必然知晓不少他的内情。若是能将这枚棋子化为己用,岂不是比我们凭空猜测,要好上百倍?”
朱长宁闻言,眸中一亮,随即抚掌轻笑:“皇兄好算计!是妹妹愚钝了。这般一来,既能稳住外人,显皇兄‘仁德’之名,又能将这赵琳儿牢牢掌控在手中,伺机而动。一箭双雕,好不痛快!”
她笑了片刻,却又蹙起秀眉,语气带着几分忧虑:“只是皇兄,此女心性如何,尚未可知。若是块捂不热的石头,或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留在身边,终究是个祸患。她顶着‘救命恩人’的名头,皇兄若动她,难免落人口实,有损声名;可若不动她,她若真存了歹心,暗中作祟,岂不是防不胜防?”
“所以,才需要有人去试试她的成色。”朱雄英看向朱长宁,目光中带着一丝期许与信任,“看看她究竟是真的情根深种、心思单纯,还是城府深沉、另有所图。”
朱长宁与他对视片刻,唇角缓缓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笑意。她端起案上的茶盏,浅啜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带着几分坚定:“皇兄这话,可是想让妹妹来做这个‘恶人’?”
朱雄英颔首,唇边露出一抹难得的轻松笑意:“放眼天下,除了你,还有谁能有这般眼力,也有这般底气,去探探她的底细?”
朱长宁放下茶盏,语气爽快,“既然皇兄信得过妹妹,那妹妹便帮你这一回。总得有人撕开她那层楚楚可怜的面皮,看看底下藏的,究竟是忠心,还是祸心。只是皇兄可得答应妹妹,若是将来妹妹真查出什么,皇兄可不能怪妹妹‘咄咄逼人’,伤了你的‘侧妃’之心。”
朱雄英失笑:“你只管去查,万事有朕在。”
兄妹二人相视一笑,殿中的沉郁之气,仿佛也消散了不少。朱长宁又坐了片刻,与朱雄英说了些琐事,便起身告辞。临行前,她看了一眼案上的短剑,眸中闪过一丝冷光,随即转身,带着云岫、云汀,消失在夜色之中。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东宫偏殿内已是一片忙碌。这偏殿是朱雄英特意为赵琳儿安排的住处,虽不比正殿奢华,却也雅致清净。殿内熏着淡淡的安神香,赵琳儿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背后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贴身侍女绿萼正端着一碗汤药进来,见赵琳儿醒了,连忙走上前,轻声道:“姑娘,该喝药了。这是太医院刚送来的伤药,说对您的伤口愈合大有裨益。”
赵琳儿缓缓睁开眼,眸中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蒙,随即迅速清明起来。她挣扎着想坐起身,却牵扯到背后的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扶我起来些。”她声音微弱,带着一丝气若游丝的虚弱。
绿萼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赵琳儿靠在枕上,看着绿萼将汤药递到唇边,那药汁漆黑,散发着浓郁的苦涩气味。她皱了皱眉,却还是一饮而尽。药汁入喉,苦涩之感瞬间蔓延开来,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脸色愈发苍白。
“姑娘慢些。”绿萼连忙递上一块蜜饯,“太医嘱咐了,这药虽苦,却能尽快让伤口愈合。姑娘忍忍,待伤好了,便不用遭这份罪了。”
赵琳儿接过蜜饯,含在口中,甘甜的滋味稍稍缓解了药的苦涩。
她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得既险又妙。以身体为饵,换来了接近朱雄英的机会,也换来了一个“救命恩人”的身份。可这身份,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朱雄英绝非等闲之辈,他必然会对自己有所怀疑。而昨日那位尚未谋面的长宁公主,更是京中闻名的聪慧敏锐,恐怕很快便会来找自己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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