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青鸟衔书(1/2)
洪宣四年深秋,距大运河疏浚工程启碇已逾半载。虽全线贯通尚待时日,然经陈瑄亲督之重点河段,尤以淮安至徐州段为最,已初步浚深拓宽。当首批满载江南漕粮的船队,不再赖万千纤夫苦役拖拽,转而借水势风帆,相对畅行于这昔日“梗阻”之地时,捷报传至京师,朝野为之欢欣鼓舞。
其效亦是立竿见影。
首感其变者,乃沿河商贾。往昔因河道淤塞、行船滞缓而高企的运输成本与货损率,始显着回落。苏杭丝绸、景德镇瓷、松江棉布,北运更速;北方药材、皮毛、干果,南下亦便。运河沿岸码头城镇,肉眼可见地繁兴起来,货栈鳞次栉比,人流摩肩接踵,商税收入随之节节攀升。
次受益者,厥为朝廷。漕粮北运之效率与安全性俱增,意味着保障京师及北疆军需之能力强化,同时亦减少了因延误损耗所致的额外财政开支。户部尚书夏元吉向朱标禀奏时,脸上难得地露出轻松之色:“陛下,据初步核算,仅此初步疏通,今岁漕运损耗预计可减两成有余,节银甚丰。若全线畅通,其利更不可限量。”
是日大朝,朱标心情愉悦,特于百官前褒奖治河功臣。
“工部右侍郎、督理河漕总宪陈瑄,”朱标声洪如钟,回荡于奉天殿内,“受命以来,恪尽职守,不辞劳瘁,亲临河道,厘奸革弊,督工有方。今运河初通,成效卓着,于国计民生功莫大焉!朕心甚慰!”
言毕,他扫了眼御阶下的官员队列,却未见陈瑄身影。侍立宦官忙低声禀奏:“陛下,陈侍郎仍在徐州段督工,处理最后尾闾工程,未能及时返京。”
朱标闻言,非但不恼,反更赞赏:“鞠躬尽瘁,国之干臣也!”略一沉吟,道,“陈瑄劳苦功高,擢升工部尚书,仍兼督河漕事,赐爵安漕伯,世袭罔替!赏黄金千两,蟒袍一袭!”
圣旨既宣,群臣纷纷向工部官员投去祝贺目光。此时,一位身着青袍的年轻官员从队列末疾步而出,跪倒丹陛之前,声清朗却含一丝紧张:
“微臣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陈景然,代父陈瑄,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目瞬间聚焦其身。只见他年约十八,身姿挺拔如松,容俊朗非凡,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虽因年少略显青涩,眉宇间却已具沉稳之气。跪拜姿态标准从容,显是家教甚笃。
朱标亦打量着他,面露温和笑容:“你便是陈瑄之子?抬起头来。”
“是,陛下。”陈景然依言抬头,目光恭敬垂视地面,不敢直视天颜。但其俊逸容貌与不卑不亢之气度,已令殿内许多人为之侧目。
“嗯,果然一表人才。”朱标颔首赞道,“年纪轻轻,已任工部职,可见勤勉。陈爱卿教子有方。陈景然,你父为国操劳,你当在朝中好生效力,克绍箕裘。”
“微臣谨遵陛下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恩,不负父望!”陈景然再叩首,声甚坚定。
此庄重朝会之际,谁也未留意,坐于皇帝御座侧后方珠帘内,列席听政的长宁公主朱长宁,其目光在陈景然出列那一刻,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身上。
她素日见惯勋贵子弟之纨绔、文人官员之儒雅、边将之粗犷,却少见如此兼具俊朗外貌与沉稳气度的年轻官员。尤其他代父领赏时那份孝心与荣辱不惊之态,及答皇帝问话时不疾不徐之语调,皆让她心中微动。
她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直至陈景然谢恩退回队列,才缓缓收回目光,面上依旧是公主的端庄平静,仿佛方才那瞬间的留意从未发生。但心底深处,却似有一粒微石投入平湖,漾开一圈极轻极淡的涟漪。
朝会继续,商议他事。而“安漕伯”陈瑄之功与其子陈景然之风姿,却已成为今日朝堂之上的一段佳话,悄然流传。
朝会既散,“安漕伯”陈瑄擢升之喜与其子陈景然“代父谢恩、风姿卓然”的消息,如翼生风,遍传京城官场。工部尚书、世袭伯爵,此何等显赫恩宠!陈府门前顿时车马辐辏,道贺者接踵而至。而陈景然这位年轻的工部主事,亦因其父荫庇与自身出众的仪貌才华,瞬间成为京城勋贵官宦圈中炙手可热的新贵。
不少家中有待字闺中的官员,已暗中打探陈景然的品性、学问乃至婚配状况。他俨然成了联姻的热门人选。然面对突如其来的关注与赞誉,陈景然却异常清醒。他谨守本职,在工部都水清吏司兢兢业业处理公文,钻研水利典籍,对于各方邀约宴请,多以“父亲在外督工,家中需人照料,且职司在身,不敢懈怠”为由婉拒。这份沉稳持重,更赢得不少老成官员的赞许。
与此同时,庆云宫内长宁公主朱长宁坐于窗下,手持书卷,目光却未落在字句之上。朝会上那个挺拔俊朗、不卑不亢的身影,偶尔会在她脑海中浮现。她非寻常怀春少女,深知自己的婚姻注定与国事、朝局息息相关。但正因如此,一个家世清白、父有功勋、自身有潜力且容貌气度皆佳的年轻官员,无疑是一个需要认真评估的选项。
“染墨。”长宁公主轻声唤道。
侍女走到近前:“殿下有何吩咐?”
长宁公主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让北镇抚司的人,去查一查新任工部尚书、安漕伯陈瑄的家世,尤其是其子陈景然。从小到大,事无巨细,品行、学业、交际、有无劣迹、乃至……可有心仪之人或婚约在身,要快,要隐秘。”
“是,殿下。”染墨心中一凛,立刻领命。她深知,公主动用锦衣卫的力量去调查一个年轻官员,这绝非寻常的关注。这分明是已将此人列入了……备选驸马的考察序列。
北镇抚司的效率极高,不过两日,一份关于陈瑄、陈景然父子的密报便通过绝密渠道送到了长宁公主的案头。
长宁公主屏退左右,仔细翻阅。密报内容详实:
陈瑄出身耕读之家,凭水利专长步入仕途,为官清廉,不涉党争,唯醉心河工。其妻早逝,未曾续弦,家中仅一老仆照料,门风清正。
陈景然,年十八,自幼聪颖,师从名儒,学问扎实,尤擅算学、地理。性格沉静好学,不喜交际应酬,无任何纨绔恶习。在国子监读书时便以勤勉着称,入工部后亦深受上官赏识。目前确无婚约在身,也未曾听闻与哪家女子有过密往来。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其父陈瑄曾与一同年为官的好友口头戏言过儿女婚约,但并未正式订亲,且那家女儿已于去岁病故,此事已了。
看着密报上“无婚约”、“无劣迹”、“勤勉好学”、“门风清正”等字眼,长宁公主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满意。这份调查结果,几乎印证了她最初的观感,甚至比预期的还要好。一个根基相对简单、家风严谨、自身努力且颇具潜力的年轻官员,确实是目前看来非常理想的人选。既能避开勋贵集团复杂的联姻网络,又能引入一股实干清流的新血。
她合上密报,置于烛火上点燃,看着纸张化为灰烬。此事,绝不能让父皇母后,尤其是母后,过早察觉她的意图。母后若知,必定会以更直接、更符合“规矩”的方式介入,那反而可能打乱她的步调,甚至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阻力。
“陈景然……”她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且看你,能否经得起后续的‘风浪’。”
一场始于朝堂一瞥,关乎公主婚姻与未来朝局走向的无声棋局,已然在无人知晓的暗处,落下了第一子。而棋局的核心人物陈景然,此刻还全然不知自己已步入大明最尊贵公主的视野,更不知一场前所未有的机遇与考验,正悄然向他逼近。
锦衣卫的密报让长宁公主对陈景然有了初步的“纸上了解”,但这远非终点。她需亲眼印证,需近距离观察此人的谈吐、应对乃至心性。深宫公主与年轻外臣,若无恰当缘由,绝无可能公然接触。但长宁公主自有其玲珑手段。
时值初冬,内苑梅园的早梅初绽,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朱标素来崇尚节俭,不喜大肆铺张,但偶尔也会在苑中设小型家宴,邀几位近臣赏景议事,以示恩宠。长宁公主“无意间”向父皇提议:“父皇,近日梅园景致颇佳,陈尚书督工运河劳苦功高,虽未能返京,但其子陈景然在工部亦勤勉有加。不若此次小宴,也让他列席,一来彰显父皇体恤臣子之心,二来,儿臣听闻他于算学地理颇有见解,或可与兄长探讨些实务?”
朱标正翻阅着陈瑄报来的最新河工进展奏章,闻得此言,觉得女儿思虑周到,既抚慰了功臣之后,又有助于太子接触实务官员,便欣然应允:“便依你之意。”
于是,一场看似寻常的皇家小宴,其宾客名单上,便悄然添上了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陈景然的名字。这消息在小小的工部衙门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同僚们纷纷向陈景然道贺,认为这是圣眷正隆的体现,前途不可限量。陈景然本人却愈发谨慎,深知天恩浩荡,更需如履薄冰。
宴设梅园暖阁。帝后并未同至,由太子朱雄英主持,长宁公主作陪,列席者还有夏元吉、蹇义等几位核心大臣,以及几位宗室子弟。陈景然位列末座,恭敬垂首,姿态谦卑。
宴会之初,无非是赏梅、饮酒、赋诗等寻常流程。陈景然恪守臣礼,应对得体,诗作虽不算出彩,却也中规中矩,显露出扎实的文学功底。长宁公主坐在太子下首,看似漫不经心地听着众人交谈,目光却偶尔似无意般扫过那个安静的身影。
太子朱雄英记着妹妹之前的提议,便有意将话题引向了实务,问起漕运与运河疏浚后的管理问题。夏元吉、蹇义等人侃侃而谈,从赋税、吏治等大处着眼。
这时,长宁公主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状似随意地插了一句,问题却精准而具体:“听闻运河沿线水闸启闭,关乎水位深浅,直接影响漕船通行效率与安全。陈主事在工部都水司,可知现今各闸管理可有成例?若遇突发水情,如何协调上下游,避免船只拥堵或倾覆之险?”
这个问题涉及具体的工程技术和管理细节,并非宏观政策,让几位阁老都微微一顿,将目光投向了末座的陈景然。
陈景然显然没料到公主会直接向他发问,且问题如此专业。他迅速定神,离席躬身行礼,然后才清晰答道:“回公主殿下。现今各闸管理确有成例,依水量、季节定启闭时辰。然诚如殿下所言,遇突发水情,旧例确有不足。依微臣拙见,当在关键河段设立水位观测急递铺,遇涨水迅即飞报上下游闸口;同时,需制定应急章程,授权河官可根据实情,权宜处置,优先保障漕船安全与航道畅通,事后再行禀报。此外,还可仿效烽火台,设立灯旗信号,以便各闸之间快速通传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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