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洪宣大典(2/2)
正说着,楼下传来脚步声,杨靖带着两名刑部主事走上楼来,手中捧着一摞卷宗。“董大人,公主殿下,”杨靖躬身行礼,“律法部分已初辑成册,特来请二位过目。”
朱长宁接过卷宗,只见封面上写着“律法篇·历代律典汇要”,翻开内里,收录了《唐律疏议》《宋刑统》《大明律》及历年诏敕。她细细读了几页,沉吟道:“杨大人编纂甚为详尽,只是律法重在实用,仅录律文恐不足以指导地方官断案。”
杨靖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同:“公主所言极是。臣正欲提议,将洪宣新政以来的典型案例、刑部的司法解释编成《律例备考》附于其后,使官民知律懂例。”
“此议甚好。”朱长宁又道,“还有一事,宋慈所着《洗冤集录》,记载了验尸辨伤之法,乃刑狱断案之利器。地方官多不通此道,常有冤假错案。不若将《洗冤集录》中的核心技法绘成图谱,附于刑律之后,再请太医院与刑部仵作共同审定,注明操作细节与注意事项,助地方官明断案情。”
杨靖抚掌赞叹:“公主此见,真乃点睛之笔!《洗冤集录》虽流传已久,然图谱简略,解说不明,地方官多不敢用。若能绘成详图,再附注解,必能减少冤狱。臣这便去安排,请画院画师前来绘图,再召仵作详解。”
董伦在一旁补充道:“可命各地府衙将近年的疑难案件报送编纂局,筛选其中涉及验尸、物证的案例,附于图谱之后,以实例印证技法,更显实用。”
众人商议已定,各司其职。杨靖带着卷宗匆匆离去,董伦则召集翰林们重订《营造篇》收录目录,朱长宁则提着食盒,走到抄书室——数十名学子正伏案抄书,笔墨纸砚堆得满满当当,额上汗珠晶莹。
“诸位学子辛苦了。”朱长宁命宫女将食盒中的绿豆汤分发给众人,“近日天热,莫要过于劳累,注意歇息。”
一名身着蓝布长衫的学子双手接过瓷碗,躬身谢道:“多谢公主殿下关怀。能为《洪宣大典》抄书,乃我等毕生之幸,纵使辛苦,亦甘之如饴。”其余学子也纷纷附和,脸上满是振奋之色。
朱长宁看着他们年轻的面庞,心中暖意渐生。这些学子多是从各地官学选拔而来的寒门子弟,虽家境贫寒,却个个勤勉好学。她轻声问道:“抄书之时,可有遇到疑难之处?”
那蓝衫学子答道:“回殿下,前日抄录《农政全书》时,遇到‘区田法’‘代田法’的记载,文字古奥,又无图示,我等反复研读仍不解其意。幸得编纂局的农官前来讲解,才茅塞顿开。”
朱长宁闻言,心中一动:“看来典籍中凡涉及技艺、方法之处,仅靠文字解说终究不足。董大人,”她转向董伦,“此后编纂各类实用典籍,凡农法、工事、医术等需要实操之处,皆当配以详图,由专人注解,方能确保后人能懂能用。”
董伦颔首应道:“公主考虑周全,臣这便传令下去,凡收录实用之学,必图文并茂,解说详尽。”
文渊阁编纂之事如火如荼,振兴教育的诏令也于三日后传遍天下。朱标下旨:各府州县务必设立官学,配备经师、吏师、农师各一名,分别讲授经史、律法、农桑;乡村设社学,聘请老成持重、学识尚可者为师,招收八至十五岁孩童入学;凡贫寒学子,免其学费,由官府供给笔墨纸砚。
诏令一出,天下响应。江南各州府率先行动,修缮旧有学宫,添置书籍教具;北方诸省虽稍显迟缓,亦纷纷筹备官学事宜。然诏令推行未及半月,便有新的争议浮出水面,朱长宁在朝会上提出的“允女子入社学启蒙”之议,引发了轩然大波。
朝会时,御史台御史王朴率先出列,手持弹劾奏章,躬身道:“陛下,公主提议女子入社学,实乃违背古训之举!古云‘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当专心内闱,研习女红持家之道,若令其入学读书,通晓经史,恐会心生浮躁,不安本分,于家于国皆无益处。臣请陛下驳回此议!”
话音刚落,数十名保守派官员纷纷出列附和:“王御史所言极是!女子入学,前所未有,恐乱纲常!”“经史之学乃治国之术,女子无需知晓,何必浪费资源!”“若女子皆去读书,谁来操持家务、生儿育女?此议万万不可!”
朝堂之上,反对之声此起彼伏。朱雄英眉头微蹙,上前一步道:“诸位大人此言差矣。女子虽不必科举入仕,然通晓文字,方能读懂《女诫》《内则》,明晓事理;知晓农桑之法,方能协助家人耕作;懂得医术常识,方能照料老幼。女子入学启蒙,于家庭和睦、民生改善有益无害,何来‘乱纲常’之说?”
“太子殿下有所不知,”王朴固执道,“女子心思细腻,若读了史书,知晓前朝兴衰、权谋争斗,恐会干预家政,甚至影响夫君为官。昔年吕后、武后之事,便是前车之鉴!”
朱长宁忍不住出列反驳,声音清亮如钟,“天下之乱,在于权欲熏心,与读书何干?古之贤女,如班昭着《女诫》,蔡文姬传《胡笳十八拍》,皆因通晓文墨方能留名后世。难道诸位大人认为,班昭、蔡文姬亦是‘不安本分’之人?”
她目光扫过众臣,语气愈发坚定:“再者,社学启蒙,仅教识字、算术、基本农医常识,并非传授权谋之术。女子学会识字,可帮家人记账、读信;学会算术,可协助管理田产;学会农医常识,可应对日常耕作与小病小痛。这些皆是利家利民之事,诸位大人为何视而不见?”
王朴被问得哑口无言,却仍不肯退让:“即便如此,古无此例!我朝岂能开此先河?”
“古无此例,不代表不可为之。”朱标开口打破僵局,他目光沉静,扫过阶下群臣,“洪武爷开国之时,废除丞相,设立三司,亦是打破古制,然终成治国良策。凡事当论利弊,而非论新旧。女子入学启蒙,利大于弊,为何不能试行?”
他看向朱长宁:“长宁提议在京郊皇庄设女学试点,此事可行。你可亲自挑选教材,聘请才德兼备的女师,先招皇庄及附近村落的女子入学,试行半年。若成效显着,再逐步推广;若确有不妥,再议调整。”
“儿臣遵旨!”朱长宁躬身谢恩,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退朝之后,朱长宁立刻着手筹备女学试点。她先是亲自前往京郊皇庄勘察,选定了一处闲置的宅院作为学舍,命人修缮粉刷,添置桌椅书架。随后,她挑选教材——剔除了经史中艰深晦涩的部分,选取《千字文》《百家姓》作为识字课本,摘录《农政全书》《本草纲目》中的基础内容编成《农医浅说》,又搜集民间实用的算术方法编成《日用算术》。
聘请女师之事却颇为棘手。通晓文墨的女子本就不多,愿意抛头露面任教者更是寥寥。朱长宁四处寻访,终于找到两位合适人选:一位是前翰林院编修之女苏婉,博通经史,因家道中落隐居乡间;另一位是太医院院判之妻林氏,精通医术与农桑,为人和善。
朱长宁亲自登门拜访,苏婉听闻是为女子办学,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公主殿下此举,实乃开天辟地之功。民女虽不才,愿为女子启蒙尽绵薄之力。”林氏也慨然应允:“女子懂医农之术,确能造福家庭。民妇愿将所知尽数传授。”
女学招生的消息传到皇庄,村民们议论纷纷。有的农户欣然赞同:“若我家丫头能识字,日后便能帮我记账,还能看懂药书,甚好!”有的则犹豫不决:“女子读书有何用?不如在家学做针线。”还有的受保守思想影响,直言反对:“女子抛头露面去学堂,成何体统!”
朱长宁得知后,亲自到皇庄宣讲:“诸位乡亲,女子入学,并非要她们抛头露面,只是在本村学舍读书识字,学些过日子的本事。学费全免,还供给笔墨纸砚。若家中有适龄女子,不妨送来试试,若觉得不好,随时可退学。”
她又请来几位开明的乡绅相助,乡绅们纷纷劝说村民,再加上皇庄管事带头送自家女儿入学,渐渐有农户动了心。开学那日,学舍里来了二十七名女子,最大的十六岁,最小的才八岁。
朱长宁亲自到场授课,教众人读《千字文》,讲解“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含义。看着女孩子们眼中求知的光芒,她心中满是欣慰。苏婉与林氏也各施所长,苏婉教识字写字,林氏则讲解农桑常识与简易医术。
几日后,朱长宁再次前往女学,正遇林氏在教女孩子们辨认草药:“这是蒲公英,能清热解毒,若是生了疮毒,捣烂敷上便有效;这是益母草,对女子身子极好……”女孩子们围在一旁,认真记着,时不时发问,课堂上热闹非凡。
一名十三岁的女孩见朱长宁到来,鼓起勇气上前道:“公主殿下,前日先生教的算术,我用来帮爹爹算田租,一点没错!爹爹说,读书真有用!”其余女孩也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说着读书的好处。
朱长宁笑着点头,心中清楚,女子入学之事,阻力仍在,但只要试点成效显着,终能改变世人的偏见。
秋去冬来,文渊阁的编纂工作已进行了半年。各地献书源源不断,不仅有中原典籍,更有不少异域之书。西域都护府送来的《西域诸国志》,记载了西域三十六国的地理、风俗、物产;郑和下西洋带回的《瀛涯胜览》,详述了南洋诸国的见闻;甚至有传教士献上的《泰西水法》,记载了西方的水利机械与灌溉之术。
这日董伦正与几位翰林校勘《瀛涯胜览》,见书中记载的“占城稻”“木棉树”等作物颇为奇特,便召来农官商议。“占城稻早熟耐旱,若能引入南方种植,可一年两熟,极大增加亩产。”农官仔细研读后,兴奋地说道,“只是书中记载简略,不知具体种植之法。”
朱长宁恰好前来送新修订的《女学教材》,听闻此事,说道:“郑和总兵官尚在京城休整,何不请他前来讲解?他亲历南洋诸国,必知占城稻的种植细节。”
董伦一拍大腿:“正是!臣这便派人去请郑大人。”
不多时,郑和身着蟒袍,步履沉稳地走进文渊阁。他躬身见过董伦与朱长宁,笑道:“董大人、公主殿下召在下前来,可是为了南洋典籍之事?”
“正是。”董伦将《瀛涯胜览》递给他,“郑大人,书中记载的占城稻,农官说可引入中原,只是种植之法不明,还请大人详解。”
郑和接过书,翻到相关章节,细细回忆道:“占城稻原产占城国,其种耐旱,播种后两月即可成熟。种植之时,需先育秧,待秧苗长至半尺高,再移栽至水田,注意勤浇水,但不可积水。其谷粒饱满,亩产可达三石,比寻常稻种高出近半。”
他又补充道:“南洋诸国还有木棉树,其絮可纺纱织布,比中原棉花更柔软保暖。还有番薯,适应性极强,山地、旱地皆可种植,荒年可作口粮。这些作物若能引入,对我朝民生大有裨益。”
朱长宁闻言,眼中闪过亮光:“郑大人所言极是!《洪宣大典》当收录这些异域作物的种植之法,再请农官试验推广。此外,《泰西水法》中记载的水利机械,如龙骨水车的改良之法,也可与中原水利技术比对,择善而从。”
郑和颔首赞同:“公主殿下有容人之量,实乃大明之幸。西洋诸国虽与我朝风俗不同,但亦有不少精巧技艺,若能为我所用,何乐而不为?”
正说着,杨靖带着一本《律例备考》前来,脸上满是喜色:“董大人,公主殿下,《律例备考》已编成,收录了洪宣新政以来的典型案例三百余件,其中‘江南盐商偷税案’‘山西土地纠纷案’等皆附有详细断案过程与司法解释。《洗冤集录》图谱也已绘成,太医院与刑部仵作共同审定,注解详尽。”
朱长宁接过《律例备考》,翻开“江南盐商偷税案”,见其中不仅记载了案情、律文引用,还附有户部的税务核查方法,不由赞道:“如此详尽,地方官断案时便可有据可依。杨大人办事,果然稳妥。”
董伦也翻阅着图谱,见上面绘着验尸时的体位、伤痕辨识、毒物检验等细节,甚至标注了不同死因的尸体特征,连连赞叹:“有此图谱,仵作验尸便不会再凭经验臆断,冤狱必能减少。”
此时,内侍匆匆走进来,躬身道:“董大人,公主殿下,陛下驾临文渊阁!”
众人忙整理衣冠,出门迎驾。朱标身着常服,在太子朱雄英的陪同下,缓步走进文渊阁。他目光扫过满架的典籍与忙碌的编修,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半年未见,文渊阁已是气象万千。”
“皆赖陛下圣明,群臣协力。”董伦躬身答道,“如今大典已编成经部、史部、农部、律部四卷初稿,医部、工部、兵部正在编纂之中,异域之学与实用技艺也已收录不少。”
朱标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农部·作物汇要》,翻开见其中不仅收录了中原的稻、麦、桑、麻,还记载了占城稻、番薯等异域作物,并有详细的种植图谱与注解,不由点头赞道:“如此编排,甚合朕意。经世致用,正是要这般兼容并蓄。”
他又拿起《律例备考》,翻阅片刻,对杨靖道:“此案断得好!律法不仅要让人懂,更要让人知如何用。日后刑部可将每年的典型案例续编入库,不断补充大典内容。”
“臣遵旨!”杨靖躬身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