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洪宣大典(1/2)
细雨如丝,斜斜密密敲打着文华殿的琉璃瓦,溅起细碎的水光。檐角铁马在风中轻摆,发出“叮咚、叮咚”的清越声响,混着阶前芭蕉叶上的滴沥雨声,倒添了几分静穆。朱标搁下手中朱笔,那笔杆上雕着的盘龙纹被摩挲得温润发亮,笔尖余墨还凝着一点殷红。他揉了揉微酸的眉心,目光越过窗棂,落在窗外烟雨朦胧的宫墙上——青砖黛瓦浸在水汽里,恍若泼墨长卷。
侍立在侧的太子朱雄英着月白常服,腰束玉带,虽尚带稚气,举止已显沉稳。他见父皇停了笔,便顺势垂眸,指尖轻叩腰间玉佩,不敢贸然出声。一旁的玉尊公主朱长宁宁髻上簪着支赤金点翠步摇,身着青色长袍,正持着墨锭细细研磨。松烟墨质地细腻,在青花砚台中渐渐晕开,散出淡淡的清香。
“朕近日读《太平御览》,见宋初君臣辑录古今典籍,自经史子集至医卜星算,凡数千卷,煌煌然蔚为大观。”朱标抬手示意内侍将案上的典籍挪近些许,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我朝开国近四十载,父皇扫灭群雄,定鼎天下,武功赫赫,举世无双。然文治之道,犹若垦荒,需得深耕细作,方能收获丰饶。”
说着,他指尖轻叩案上那部新修订的《大明律》,封皮是上好的黄绫,题字刚劲有力。“去岁律法革新,厘清条规,惩恶扬善,仅是开端。欲开万世太平,立百年基业,当有不朽文典传世,使先贤智慧不坠,后世行事有依。”
朱长宁研墨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时眸中已闪过一丝亮光,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父皇之意,莫非是要效法宋初李昉诸公,编纂一部包罗万象的类书,以汇古今之智?”
“不止于此。”朱标从案头堆叠的文书中抽出一本手稿,封面上“农政全书”四字墨迹未干,边角还沾着些许泥点。“此书乃徐光启遗着,他生前遍历南北,亲耕垄亩,记载农事水利、桑麻种植之法,颇切实用。朕欲编的类书,不仅要囊括经史子集之精微,更要广收医农工算、水利舆地、兵法军械等经世致用之学。”
他将手稿递到朱雄英面前,目光扫过一双儿女:“使后世为官者,开卷可知如何劝课农桑、安抚流民;为将者,披览能晓山川险要、攻守之法;为匠者,展册可悟百工之巧、器物之制。如此,方不负‘经世’二字。”
朱雄英捧着厚重的手稿,指尖拂过“徐光启”三字,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父皇圣明,此举实乃千秋伟业。只是……编纂如此巨着,需召集天下鸿儒,搜集四海典籍,耗费时日暂且不论,府库开支恐亦巨大。如今北疆虽定,然各地赈灾、河工仍需用钱,臣恐……”
“皇兄此言差矣。”朱长宁放下墨锭,上前一步,裙摆轻扫过阶前的青瓷盆,“编书之费,虽为数不少,却是一时之耗;而典籍散佚,智慧消亡,乃千古之憾,万金难赎。”她抬眸望向朱标,眼神恳切,“昔年秦始皇焚书坑儒,六国典籍付之一炬;项羽火焚咸阳,阿房宫藏书化为灰烬。两汉以降,战乱频仍,多少先贤心血、技艺妙招,皆因无书可传而湮没不闻。”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清亮:“如今我朝北疆已定,蒙古残部远遁,国库渐丰,百姓安居,正是大兴文教、留存智慧之时。若此时不为,他日再有战乱,岂非要重蹈前朝覆辙?”言罢,她话锋一转,“况且,父皇既言‘经世致用’,此书编成,其利远不止于藏书。若农法得以推广,亩产可增;医术得以普及,疫病可防;工事得以传扬,百业可兴。这些益处,岂是些许编书之费所能衡量?”
朱标闻言,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颔首道:“长宁此言,深得朕心。你方才所言‘育才’之理,正合朕意。便依此议,明日朝会,朕当与众臣细商此事,既要定编纂之法,亦要议育才之道。”
朱雄英听罢,心中豁然开朗,忙躬身道:“父皇远见卓识,儿臣先前思虑不周。若能编成此典,再兴教化,实乃大明之幸,万民之福。”
朱长宁亦屈膝行礼:“父皇圣断,儿臣愿为编纂之事效绵薄之力。”
当晚,文华殿的灯火直至三更方熄。朱标召来翰林院掌院学士董伦,细细嘱托搜集典籍之事;又命户部郎中核算编书所需经费,务求详尽。朱长宁则在寝宫灯下,翻阅着太医院送来的医书目录,将《伤寒杂病论》《千金方》等要紧典籍一一标注,预备明日朝堂之上以备问询。朱雄英则找来《太平御览》的编纂史料,反复研读,思索其中可借鉴之处。
翌日朝会,奉天殿内香烟缭绕,文武百官按品阶侍立,鸦雀无声。朱标身着衮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扫过阶下群臣,缓缓开口:“朕昨日读《太平御览》,见宋初君臣辑录典籍,传之后世,甚为感慨。我朝开国近四十载,武功已着,文治当兴。朕欲效仿前贤,编纂一部大型类书,汇古今经史子集、医农工算之学,传诸后世。众卿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任亨泰便出列躬身,他身着绯色官袍,须髯花白,声音洪亮:“陛下圣明,此举上可继往圣之绝学,下可开万世之太平,更能彰我朝文治之盛,媲美唐宋盛世,臣赞成。”
其余几位文臣亦纷纷附和,一时间朝堂之上赞誉声四起。朱标微微颔首,又道:“此典编纂,非比寻常。朕意,不仅要收录经史子集,更要广收医农工算、水利舆地、百工技艺等‘实用之学’,务求能福泽万民,指导实务。”
此言一出,朝堂上的议论声顿时停了下来。任亨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眉头渐渐蹙起,再度出列道:“陛下,类书之作,向来以经史为纲,子集为目,方能彰显正统之道,引导世人向学。那些匠作之术、农桑之法,虽有实用,终究是‘末流杂学’,若载入大典,恐会冲淡经史的庄重,引得世人舍本逐末啊。”
他话音刚落,几位保守派文臣亦纷纷附和:“任尚书所言极是!经史乃治国之本,杂学不过是糊口之技,岂能与经史并列?”“陛下三思!若大典充斥匠作之书,恐为后世所笑!”
朱标面色未变,抬手示意内侍:“抬上来。”很快,两名内侍抬着一只木箱走上殿来,箱盖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数十本线装书,封面各异,有《河防通议》《糖霜谱》《锻铸图说》《营造法式》等。
“任卿,”朱标指着木箱中的书籍,声音沉了几分,“你且看看这些‘杂学’。若无《河防通议》中记载的治河之法,去年黄河决堤,何以能快速堵口,救下数十万百姓?若无《糖霜谱》中的制糖之术,江南糖业何以兴盛,每年为国库增添数十万两赋税?若无《锻铸图说》中的铁器锻造之法,我朝军队的刀枪甲胄何以精良,能抵御外敌?”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臣:“朕要的类书,不是束之高阁、仅供文人赏玩的古董,而是能指导实务、福泽万民的宝典!为官者不知农桑,何以劝课百姓?为吏者不知水利,何以防治水患?为将者不知百工,何以制造军械?这些‘杂学’,恰恰是治国安邦的根本之学,岂能以‘末流’视之?”
任亨泰被问得哑口无言,脸颊微微泛红,只得躬身道:“陛下所言……所言极是,臣……臣目光短浅,未能体察圣意。”
朱标见他服软,语气稍缓:“任卿也是为了大典正统,朕不怪你。只是编纂之事,务必以‘经世致用’为要,切不可拘泥于旧例。”
此时,户部尚书郁新出列,他面色凝重,手持一本账册,躬身道:“陛下,编纂类书固然是千秋伟业,然经费之事,不得不慎。宋初编纂《太平御览》,历时七年,耗费白银近百万两。我朝若要编纂更为详尽的大典,所需经费恐远超此数。如今国库虽有结余,但各地赈灾、军饷、河工皆需开支,若再拨出巨额款项编书,恐会影响国计民生啊。”
郁新此言一出,朝堂上再度陷入沉默。经费问题确实棘手,不少官员脸上都露出了迟疑之色。朱雄英眉头微蹙,正欲开口,却见朱长宁从女官队列中走出,屈膝行礼道:“郁尚书所言经费之虑,儿臣亦曾细想,已提前命户部郎中核算过,倒有几策可解。”
朱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哦?长宁有何良策,且细细道来。”
“回父皇,”朱长宁声音清亮,条理清晰,“其一,编纂之事可分期进行。先辑录最紧要的经世之学,如农政、水利、律法、兵法等,此部分所需典籍较少,耗时较短,经费亦相对节省。待第一期编成,再逐步扩充经史子集及其他门类。”
“其二,广征天下书籍。各地官学书库、藩王府邸、民间藏书家多有珍本善本,可下旨令其献书,凡献书者,皆赐以绸缎、银两或官爵嘉奖。如此,既能减少抄录之费,又能搜集到更多散佚典籍。儿臣已打听清楚,秦王、晋王等藩王府中,皆有不少前朝遗书,想必他们愿为大典出力。”
“其三,节流开支。编纂官员可由翰林院编修、各部主事兼任,不必另设官职;抄书人员可从各地官学学子中选拔,给予膳食津贴即可,无需额外俸禄。如此一来,人员开支可省大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臣,语气愈发坚定:“更重要的是,此书若成,各地官学皆可抄录讲授,培养出的实干之才,他日或能改良农法、治理水患、制造利器、明断案情。这些人才创造的价值,岂是百万白银可比?今日之耗,实为明日之利。”
郁新捧着账册,细细思索片刻,躬身道:“公主所提三策,切实可行,臣核算之后,确能大幅削减开支。如此一来,国库应能支撑编纂之事。”
一直沉默的武臣班列中,传来一声咳嗽,曹国公李景隆出列躬身。他身着青色武袍,腰悬佩剑,虽为武臣,却也生得眉目清秀。“陛下,臣虽一介武夫,不通文墨,却也知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类书中能详载边疆地理、各族风情、关隘布防、军械制造之法,于我朝国防实有莫大裨益。”
他话音一转,语气诚恳:“臣家中藏有《九边图说》《西域游记》及数本前朝兵书,记载了北疆山川地貌、蒙古各部习俗及历代边防经验,愿悉数献予朝廷,为编纂大典尽一份力。”
这番表态让文臣们颇感意外,任亨泰更是惊讶地看向李景隆。向来文臣武臣多有隔阂,今日李景隆竟主动支持文治之事,实在难得。
朱标眼中露出欣慰之色,朗声道:“曹国公深明大义,朕心甚慰,有文武百官同心协力,大典编纂必能成功。”他站起身,目光坚定,“朕意已决,设‘文渊阁编纂局’,由翰林院牵头,礼部、户部、工部、兵部、太医院等各部协理,广搜天下典籍,编纂《洪宣大典》!总纂官由董伦担任,杨靖、蹇义等实干之臣协理,务必确保经世致用之学不被忽视!”
“臣等遵旨!”文武百官齐齐躬身行礼,声音震彻奉天殿。
散朝之后,朱标留下董伦、杨靖、蹇义及郁新四人,在文华殿细议编纂细则。朱长宁亦被留下,协助拟定征书诏书。朱雄英则奉旨前往翰林院,召集编修们商议典籍分类之法。一时间,整个皇城都因“编纂大典”之事而忙碌起来。
诏令一下,文渊阁顿时成为京城最繁忙之地。原本清净的阁楼被重新修葺,增设了抄书室、校勘室、藏书室,书架从底层一直堆到二楼,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地送来的典籍。各地官员、藩王、藏书家纷纷献书,马车络绎不绝地停在文渊阁外,内侍们忙着登记、搬运,汗水浸湿了官袍也顾不得擦拭。
总纂官董伦年逾七旬,学识渊博,曾任洪武朝翰林编修,深得朱标信任。他每日清晨便到文渊阁,深夜才离去,亲自校勘经史典籍,一丝不苟。杨靖时任刑部侍郎,精通律法与实务;蹇义时任吏部尚书,善于统筹协调。二人受朱标之命协理编纂,每日与董伦商议编纂事宜,确保大典既能保持学术严谨,又不失实用价值。
这日午后,细雨初歇,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文渊阁的青瓦上,折射出淡淡的金光。朱长宁身着淡粉宫装,带着两名宫女,提着食盒前来巡视。刚走进文渊阁大门,便听到二楼传来争执之声,夹杂着翻书的“哗啦”声。
“诸位大人何事争执?”朱长宁拾级而上,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威严。
只见几位老翰林围在一张大案前,案上摊着《考工记》《鲁班经》《漆器录》等书籍,个个面红耳赤。见朱长宁到来,众人忙收敛神色,躬身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董伦也闻讯赶来,无奈地笑道:“殿下有所不知,这几位大人正为《营造篇》该收录哪些内容争执不休呢。”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营造篇》乃记载营造之术的篇章,当以经典为要。《考工记》为周公所作,记载夏商周三代营造之法,乃千古经典;《营造法式》为宋李诫所着,体系完备,堪称营造之圭臬。此二书当为《营造篇》核心,其余杂书则不必收录。”
另一位稍显年轻的翰林立刻反驳:“王大人此言差矣!《考工记》《营造法式》虽为经典,然距今已数百甚至上千年,许多营造之法已不适应今日之需。《鲁班经》记载了当代匠人的建房、造器之法,实用便捷;《漆器录》则详述漆器制作技艺,乃我朝独有之术。若不收录,这些技艺恐日后失传啊!”
“荒谬!”王翰林怒道,“《鲁班经》多为民间匠人之术,未经考据,粗鄙不堪;《漆器录》不过是工匠糊口之技,岂能与《考工记》相提并论?收录此等书籍,只会玷污大典的正统性!”
“你这是食古不化!”年轻翰林不甘示弱,“大典旨在经世致用,若只收录过时的经典,不能指导今日营造,编纂此书何用?”
二人争执不休,其余翰林也分成两派,各执己见。朱长宁静静听着,待众人稍歇,才缓缓开口:“诸位大人稍安勿躁。臣女倒有一物,想请诸位大人一观。”她对身后宫女吩咐道,“将东西抬上来。”
很快,两名太监抬着一架新式纺车走上楼来。这纺车与寻常纺车不同,设有三个纱锭,车架由精铁打造,运转灵活。“此乃苏州工匠最新改良的纺车,”朱长宁指着纺车,缓缓说道,“寻常纺车一日最多纺纱三两,而此车一日可纺纱九两,是旧式纺车的三倍。若将此车的制作之法载入《洪宣大典》,分发各地官学讲授,天下织户皆可受益,每年可为国库多增数百万匹绸缎。”
她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几本笔记,递给董伦:“这是太医院汤太医近日整理的《瘟疫防治方略》,记载了洪武年间大疫的防治经验,包括隔离之法、汤药配方、消毒之术等。汤太医言道,若早几十年有此书,洪武二十四年那场大疫,或可少死数万人。”
董伦接过笔记,细细翻阅,其余翰林也纷纷围拢过来,有的抚摸着新式纺车,有的传阅着医书笔记,脸上的争执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思索。董伦抚着《瘟疫防治方略》的扉页,指腹划过“隔离留验”“艾草熏蒸”等字迹,长叹一声:“汤太医此举,实乃救民于水火。洪武二十四年大疫,臣时任县令,亲眼见一村之人十去七八,若那时有此方略,何至于此……”
王翰林也凑过来,看着纺车上精巧的纱锭,又翻了翻《漆器录》中记载的“描金填漆”技法图谱,脸颊泛起红潮,躬身向朱长宁行礼:“公主殿下所言极是,老朽食古不化,险些误了大事。这些实用之术,确比过时的典章更能造福万民。《营造篇》不仅要收《考工记》,更要将《鲁班经》《漆器录》及这新式纺车的造法尽数收录,再补入各地工匠的营造心得才是。”
“王大人能通权达变,实乃大典之幸。”朱长宁浅笑颔首,“学问之道,贵在日新又新。先贤经典当敬,然当世之智更当惜。若只抱残守缺,何来技艺精进、民生改善?”
董伦捋着白须,眼中满是赞许:“公主一席话,令老朽茅塞顿开。大典当为生民立命,非为腐儒炫博。此后编纂,凡有实用之学,不论出处,皆当收录!”当即命人取来纸笔,记下“增录新式纺车造法、漆器技艺”等条目,又特意嘱咐,“速去苏州府,传旨召那位改良纺车的工匠来京,详述造法细节,务必一字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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