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权隐深宫(2/2)
太子朱标欣慰之余,那份深植于骨子里的仁厚与敏锐,让他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凝视着跳跃的烛火,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隐忧。英儿刚毅果决,宁儿聪慧缜密,一文一武,相得益彰,这自然是朱家之福,大明之幸。可正因他们皆非凡俗,才更让人不禁去想:若有一日,当父皇龙驭上宾,当自己……这偌大的江山权柄,尽数交托于英儿之手时,宁儿又将处于何种位置?
他深知女儿的性情,看似柔顺,实则心志极高,洞察入微,且手段玲珑,于无声处便能布局深远。如今她甘居幕后,辅佐兄长,一是因局势所需,二是兄妹情深。可将来呢?当英儿彻底站稳脚跟,乾纲独断之时,是否能始终容得下这样一个能力超群、且在吏治上拥有巨大隐性影响力的妹妹?而宁儿,又是否能永远满足于隐藏在珠帘之后,只做那双推动棋盘的手?
权力最是蚀人心。古往今来,多少至亲骨肉,因权位而反目,甚至兵戈相向。朱标不愿去想那般景象,光是念头一闪,便觉心如刀绞。他既为儿女的出色而骄傲,又为他们可能面临的未来而忧心忡忡。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他的父皇,那位深谙权术之道的大明皇帝,或许早已看到了这种可能,此刻的默许与乐见,未尝不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观察与考验。
乾清宫内,朱元璋的确时常听着毛骧和蒋瓛秘密汇报着东宫与长宁公主处的细微动静。他对孙子的雷厉风行和孙女的润物无声都了然于胸。他的嘴角或许会因帝国的顺畅运转而微微扬起,但那双看透世情的眼中,却始终保留着一丝冰冷的审视。
“雄英像咱,是开疆拓土、镇守江山的料。长宁……”朱元璋曾对心腹老太监低语过一句,随即停顿,良久才淡淡道,“像她奶奶,心里能装事,也能办事。可惜……是女儿身。”
这句“可惜”,背后蕴藏着无尽的意味。是可惜其不能正位朝堂?还是可惜其才华可能带来的不安定因素?
他甚至偶尔会刻意在朱雄英面前,看似无意地夸赞长宁处理一些琐事“颇有见地”,或是在赏赐时,给予长宁一些超乎公主常规的恩荣,默默观察着朱雄英的反应。
朱雄英的反应通常是坦然甚至欣喜的:“宁儿确实聪慧,帮了孙儿不少。”他的感激之情似乎发自内心。但朱元璋那双锐利的眼睛,却能捕捉到,在听到过于具体的夸赞时,孙子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极其短暂的凝滞。那是潜意识里对领域被触及的本能反应,即便对方是自己的亲妹妹。
朱雄英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他忙于军国大事,感激妹妹的辅佐,但长期的军旅生涯和储君地位,也让他逐渐习惯于发号施令和绝对掌控。他享受并依赖于长宁带来的顺畅与高效,却未必深思过这背后所代表的、另一种形态的权力。
而长宁似乎对此毫无所觉,依旧每日读书、习字、偶尔去藏书楼,安分守己。只有通过周淮流动的消息和王彬那边越发顺畅的推进,才能窥见她丝毫未减的影响力。她就像平静海面下的暗流,力量磅礴,却深藏不露。
这种微妙的平衡能维持多久?无人知晓。
朱标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此刻的和谐,建立在共同的目标、外在的压力以及至亲的血缘之上。但当外部威胁消除,权力格局彻底稳固之后,这“武”与“文”,“明”与“暗”的完美配合,是否会演变成“君”与“臣”,“中心”与“边缘”的潜在矛盾?
那壶共同饮下的热酒,那份并肩作战的情谊,能否抵得过权力巅峰那诱人而冰冷的孤寂?
这缕忧思,如同细微的裂纹,悄然存在于这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之下,成为朱标,或许也是朱元璋心中,一份无法言说的沉重。他们只能希望,这份兄妹之情,能足够坚韧,足以抵御未来的一切风浪。但皇家无情,历史的教训,总是如此沉重。
长宁公主如常前往偏殿给太子妃请安,回程时,却“偶遇”了正由太监搀扶着在御花园缓步晒太阳的太子朱标。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落在朱标苍白而略显忧思的脸上。他屏退左右,只留长宁在身边缓缓而行。
“宁儿,”朱标的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近来辛苦你了。你兄长能心无旁骛处理军务,朝政也能如此顺畅,你功不可没。”
长宁垂眸,语气恭顺:“父王言重了。儿臣不过是在宫中闲暇时,多看了几本书,偶有所得,能与兄长闲聊几句,谈不上功劳。一切都是兄长英明,皇祖父威德所致。”
朱标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目光复杂:“我知你与你兄长感情深厚,如今这般,父王很是欣慰。只是……”他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最终还是轻叹一声,“只是天家之事,纷繁复杂。将来……你兄长他终究是一国之君,有些界限……宁儿,你需得明白,也要懂得保全自己。”
这话语重心长,甚至带着几分无奈的提醒。长宁的心微微一沉,父王的担忧,她何尝不知?这并非猜忌,而是深沉的父爱和基于历史教训的恐惧。
她抬起眼,看向父亲,眼中是一片清澈见底的坦然,甚至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憨:“父王,您今日是怎么了?怎地说起这些?儿臣从未想过什么界限不界限的。兄长是君,儿臣是臣,更是妹妹,辅佐兄长,为父皇和皇祖父分忧,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她挽住朱标的手臂,语气轻快却坚定:“父王,您放心。儿臣最大的心愿,便是看到兄长能成为像皇祖父那样伟大的帝王,看到我大明江山永固,国泰民安。至于儿臣自己,能有一方书斋静读,偶尔能为父兄、为这朱家天下尽一点微薄之力,便已是极大的福分了。权力地位,非儿臣所愿,亦非儿臣所能承受之重。”
她的话语真诚,眼神干净,没有丝毫作伪之态。朱标凝视她良久,心中的巨石似乎稍稍松动,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能如此想,父王便放心了。只是……唉,罢了,终究是父王想多了。”
父亲的提醒让长宁意识到,祖父那里的观察恐怕只多不少。
数日后,朱元璋难得召长宁至乾清宫陪他用膳。膳桌上并无太多闲话,朱元璋只是随口问了些藏书楼的事,问了问她最近读了哪些书。
长宁一一恭敬回答,言辞谨慎,只论学问,不及朝政半分。
膳毕,朱元璋漱了口,状似无意地道:“你兄长前日又与朕议及北伐钱粮之事,提及漕运新法颇有成效,年省虚耗竟有十数万两之巨。朕记得,最初似乎是你与他闲聊时,提过前宋漕运旧例?
长宁心中凛然,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殿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朱元璋挑眉:“这是为何?”
长宁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声音清晰悦耳:“皇祖父明鉴。孙臣确与兄长闲聊时提及过一二旧事,但此等国之大事,岂是孙臣一深宫女子所能妄议?兄长天纵奇才,举一反三,能从闲谈中捕捉治国良策,实乃皇祖父教导有方,是我大明之福。孙臣万万不敢贪天之功为己有。”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惶恐:“孙臣深知,身为女子,能得皇祖父和父兄疼爱,允我读书明理,已是旷世恩典。孙臣唯有恪守本分,谨言慎行,方不负天家恩泽。若因孙臣些许无知妄言,致使皇祖父与父王对兄长之英明有所疑虑,或使朝臣心生误解,那孙臣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恳请皇祖父日后莫再如此说,折煞孙臣了!”
她的话语情真意切,将一切功劳归于朱雄英,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并且明确表达了对逾越本分的恐惧和坚守本分的决心,甚至将可能引发的猜忌直接点破,以示坦荡。
朱元璋眯着眼,仔细打量着跪在绽。良久,他忽然哈哈一笑,声音洪亮:“起来吧!咱不过随口一说,瞧把你吓的。咱知道你们兄妹情深,你也是个懂事的。好了,咱乏了,你退下吧。”
“是,孙臣告退。”长宁再次行礼,低眉顺目地退出了乾清宫。
直到走出很远,感受到背后那如有实质的目光消失,她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竟已惊出一层细汗。
她知道,这番表态或许暂时安抚了祖父和父亲,但绝不会完全打消他们最深层的疑虑。天家无小事,更何况涉及权力。
回到宫中,她屏退众人,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萧瑟的秋景。
忠心已表,姿态已做。剩下的,便是用更长的时间,更无可指摘的行动,来证明自己今日所言非虚。
她拿起那本未读完的《资治通鉴》,指尖划过冰凉的纸页。
在这皇权至尊之地,生存之道,有时并不在于展现多少才华,而在于懂得如何隐藏锋芒,以及在必要的时刻,清晰地亮出自己的底线与忠诚。
她轻轻翻过一页,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暗流依旧在,但她已表明了姿态。接下来,便是看这盘棋,如何继续往下走了。至少目前,她和兄长的目标,依旧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