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北伐定策(2/2)
朱元璋的手指停止了敲击,缓缓坐直了身体:“好一个‘快、准、狠’!咱看可行!”他一锤定音,“就依你所言。具体方略,你与兵部、五军都督府细化后报来。张玉擢升为征虏将军,领兵五千,给他最好的马,最利的刀,最猛的火器!开春之前,咱要听到捷报!”
“孙臣遵旨!”朱雄英躬身领命,眼中燃起战意。
朱标见父亲和儿子都已决定,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只是担忧地看着朱雄英:“英儿,你虽不亲征,但统筹谋划,亦耗心神,定要量力而行。”
“父王放心,儿臣省得。”
正事议定,阁内气氛稍缓。朱元璋目光扫过儿子和孙子,忽然道:“雄英,你如今回来了,东宫也不能总是冷清。瞻彻那孩子,咱还没好生看看。还有徐家丫头,这次也受惊不小。过几日,让你母妃在宫里设个家宴,只咱自家人,好好吃顿饭。也算……去去晦气。”
提到孙子和儿媳,朱元璋的语气难得地缓和了些许。
朱雄英眼中也露出一丝温情:“是,皇祖父。孙儿回头就告知锦云。”
“嗯,”朱元璋点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问道,“长宁那丫头,这次倒是让咱刮目相看。她年纪也不小了,你可有想过,她的婚事?”
此言一出,朱雄英和朱标都微微一怔。
朱标答道:“回父皇,宁儿此次确有功勋,但儿臣以为,其年岁尚幼,且性情……刚韧有余,柔顺不足,恐非寻常人家所能匹配。儿私心,还想多留她在身边一些时日,再慢慢物色可靠人家。”他绝口不提长宁自己的意愿,只从“难以匹配”和“想多留”的角度回答,既全了皇家体面,又暂时堵住了这个话题。
朱元璋眯了眯眼,哼了一声:“咱看也是。寻常驸马,怕是降不住她那性子。罢了,此事日后再说。”
他又交代了几句关于朝政调度、官员填补的事情,便显露出疲态,挥挥手让朱标和朱雄英退下。
父子二人退出乾清宫,走在冰冷的宫道上。
朱标看着身边气息沉静、已隐隐有龙虎之姿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只化作一句:“英儿,一切小心。你皇祖父他……心思如海。”
朱雄英扶住父亲的手臂,低声道:“儿臣明白。父王也要保重身体。”
他将父亲送回东宫暖阁休息后,并未回自己的宫殿,而是转身,再次走向宫城深处那个亮着温暖灯火的角落。
那里,或许还有一壶温着的酒,和一个无需多言便能明白一切的人。
北伐的利刃即将出鞘,而宫闱之内,细微的波澜也已悄然泛起。前路,依然布满挑战。
数日后,一场规模不大却意义非凡的家宴在坤宁宫偏殿举行。与往日宫廷宴席的奢华喧嚣不同,此次宴席陈设雅致,氛围却略显微妙和沉重,带着一种劫后余生、去晦迎新的期盼。
朱元璋端坐主位,穿着赭黄常服,面色虽仍威严,但眉宇间较之往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属于祖父的温和。太子朱标和太子妃常氏坐在其左下首,衣着厚重,脸色在暖阁和炭火映衬下稍见红润,不时温和地看向下方的儿女们。
朱雄英与太孙妃徐锦云坐在右侧首位。朱雄英换了一身暗紫色团龙常服,气度沉凝,偶尔与身侧的徐锦云低语一句,目光却不时扫过殿门方向。徐锦云今日悉心打扮过,穿着大红织金凤穿牡丹纹的吉服,端庄明艳,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但眼底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悸,以及巨大的欣慰。她怀中抱着裹在精美襁褓里的朱瞻彻。
小家伙今日似乎格外给面子,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哭不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陌生而又华丽的环境,偶尔咿呀两声,引得众人纷纷注目。
长宁公主坐在朱雄英下首,依旧是一身素雅衣裙,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碧玉簪,神色平静淡然,默默观察着席间众人。
其余几位年幼的皇子皇女也依次在列,但显然都有些拘谨,不敢多言。
宴席开始,宫人鱼贯而入,奉上精致却并不过份铺张的菜肴。朱元璋率先举杯,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今日家宴,别无他事,一是庆贺雄英平安归来,我朱家祖宗保佑!二是去去这些日子的晦气!往后,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干了!”
“谢父皇/皇祖父!”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酒是温过的,入口醇厚,仿佛真的能驱散连日来的阴霾。
饮罢第一杯,气氛稍稍活络了些。
朱元璋的目光落到了徐锦云怀中的婴儿身上,脸上的线条明显柔和下来:“把咱的重孙儿抱过来,让咱好好瞧瞧。”
徐锦云忙小心翼翼地将朱瞻彻抱上前,乳母在一旁小心护着。
朱元璋伸出粗粝的大手,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孩子娇嫩的脸蛋。小家伙似乎不怕生,反而伸出小手,抓住了朱元璋的一根手指。
“嘿!”朱元璋忍不住笑出了声,眼中流露出罕见的慈爱,“这小子,有劲!像咱老朱家的种!瞻彻,朱瞻彻,好名字!雄英起得好!”
他逗弄了一会儿孩子,从腰间解下一块随身佩戴多年的、温润无瑕的羊脂白玉佩,塞进了孩子的襁褓里:“拿着,皇曾祖父给的见面礼,保咱重孙儿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这份赏赐意义非凡,引得席间众人目光微动。徐锦云更是激动得连忙替孩子谢恩:“臣妾代彻儿谢皇祖父厚赏!”
朱标也面露欣慰笑容,看着孙儿的眼神充满了疼爱。
朱雄英起身,亲自为朱元璋斟满酒,又为朱标布菜:“皇祖父、父王,请用。”
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看着眼前儿孙绕膝,尤其是失而复得的长孙,心中积压的郁气似乎也消散了不少。他难得地询问了几句朱标的身体,又考较了在场几个年幼孙儿的功课,虽依旧严厉,却已算得上是其乐融融的家常氛围。
酒过三巡,朱元璋似乎微醺,他看向长宁,忽然道:“长宁丫头,这次你兄长能平安回来,你稳守东宫,有功。说吧,想要什么赏赐?皇祖父都允你。”
瞬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长宁身上。
长宁放下筷子,起身敛衽一礼,声音清越平静:“回皇祖父,守护兄长嫂侄,本是孙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讨赏。若皇祖父垂怜,孙臣别无他求,只恳请皇祖父允准,许孙臣日后能时常出入皇家藏书楼,阅览群书,增广见闻,便心满意足。”
这个请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不要珠宝绸缎,不要封邑特权,只要看书?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不慕虚荣,只求学问,像咱老朱家的姑娘!准了!咱再让翰林院挑几个学问好的老学士,轮流去给你讲讲经史!”
“谢皇祖父恩典!”长宁再次行礼,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中深意。藏书楼不仅是知识的海洋,更是信息的集散地,那里能接触到许多外界难以知晓的档案文书。这才是她真正需要的。
朱雄英看了妹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赞赏。
家宴继续,气氛越发缓和。朱元璋甚至难得地讲了几句早年征战时的趣事,引得众人轻笑。
然而,在这看似和乐的氛围下,每个人心中都清楚,有些伤痕无法轻易抹去,有些隔阂已然产生。那些空置的座位,殿外依稀残留的肃杀之气,都在无声地提醒着刚刚过去的风暴。
但至少在此刻,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温暖的酒菜,婴儿偶尔的咿呀声,暂时掩盖了所有的暗流涌动。
宴席尾声,朱瞻彻似乎累了,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小嘴还无意识地咂巴着。
朱元璋看着重孙安睡的容颜,又看看身边的长子长孙,目光最终投向殿外漆黑的夜空,缓缓道:“日子还长,路也得一步一步走。往后,一家人,要拧成一股绳。”
这话像是感慨,也像是告诫。
众人默然,皆恭敬称是。
家宴散去,众人各怀心思离去。
朱雄英陪着徐锦云,抱着儿子返回东宫。长宁独自一人走在最后,抬头望了望稀疏的星空,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家宴温暖,却也只是风暴眼中短暂的平静。前路漫漫,她所求的,远不止一方书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