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一定朝局(1/2)
晨曦透过武英殿的雕花窗棂,洒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映出御案后朱元璋鬓边的几缕白发。这位铁血帝王正埋首批阅奏章,案上堆叠的奏疏从早朝后便未曾消减,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殿内唯一的动静。自马皇后薨逝,这殿宇便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沉郁,直到近几日,太医院日日递上的“太子气色渐佳”的奏报,才让空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内侍总管小心翼翼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生怕惊扰了这位喜怒难测的帝王。
朱元璋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顿,抬头时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急切:“标儿?他怎么来了?不是让他在东宫静养吗?”话音未落,殿外已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虽稍显虚浮,却带着稳稳的节奏。
下一刻,朱标在朱雄英与朱长宁的搀扶下,缓步踏入殿中。他身着月白色太子常服,领口与袖口绣着暗纹祥云,因大病初愈,身形依旧清瘦,宽大的衣袍在身上略显空荡,却难掩眉宇间的温润。往日萦绕的病气如积雪消融,眼神清明,甚至比病前多了几分历经生死后的沉静。
“父皇。”朱标轻声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病后的沙哑,却足够清晰。
朱元璋早已起身离座,快步绕过御案,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掉在奏章上,朱砂晕开,染红了“北疆军情”四个墨字。他几步走到朱标面前,颤抖着双手抓住长子的手臂,指腹摩挲着儿子腕间因消瘦而凸显的骨节,浑浊的老眼中瞬间涌上水光,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标儿…你当真大好了?”
这失态的模样,落在一旁的朱雄英眼中,只觉心头一暖。他自幼见惯了皇爷爷对朝臣的威严、对藩王的猜忌,这般毫无保留的关切,唯有对父亲时才会流露。朱长宁站在另一侧,悄悄松了口气,太子能亲自来请安,说明身体确已无大碍,她这些日子的日夜操劳,总算有了最好的结果。
朱标望着父亲泛红的眼眶,鼻尖一酸,眼中也泛起泪光。他微微挣开父亲的手,屈膝便要下跪:“儿臣不孝,缠绵病榻数月,让父皇日夜忧心,今日能起身,第一时间便想来给父皇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朱元璋连忙伸手去扶,力道之大,几乎将朱标整个人拽起,“傻孩子,跟父皇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你能好起来,比什么都强!”他扶着朱标走到殿侧的软榻旁,小心翼翼地让儿子坐下,又亲自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慢点喝,刚好转,别累着。”
朱标接过水杯,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他轻声道:“托父皇洪福,还有长宁妹妹和太医院诸位太医的照料,儿臣才能捡回这条命。病中昏沉时,总听见父皇在殿外叹气,儿臣心里实在不安。”
“唉,你那阵子烧得人事不省,太医院束手无策,父皇真怕…真怕再也见不到你了。”朱元璋在朱标身旁坐下,声音低沉,带着后怕,“你母亲走得早,父皇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是太子,是大明的储君,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江山,父皇交给谁去?”
朱雄英上前一步,躬身道:“皇爷爷宽心,父亲吉人天相,如今已然康复,往后定能长伴皇爷爷左右,辅佐皇爷爷打理朝政。”
朱元璋看向孙子,眼中的急切稍稍褪去,多了几分欣慰:“英儿,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父亲病重,朝堂内外全靠你支撑,没出乱子,做得好。”
朱雄英垂首,“朝堂有六部九卿尽心辅佐,宗室有诸位王叔暂留京城稳定人心,孙儿不过是承父亲之志,做了些分内之事。”
朱标看着儿子,眼中满是赞许:“英哥儿这话谦虚了。我病中听闻,你处置户部贪腐案时,既抓了元凶,又安抚了地方民心,还处置了孝期玩乐的官员,兼顾了朝堂稳定,比父君年轻时考虑得还要周全。”
“父亲过奖了。”朱雄英抬眸,目光清澈,“那日在东宫,父亲教导孙儿‘治国先治吏,治吏先正心’,孙儿不过是照着父亲的话去做。只是处置那些老臣时,孙儿手段或许有些急躁,还请父亲指点。”
朱标微微一笑,摇头道:“乱世当用重典,如今朝堂刚经历动荡,些许急躁,恰是震慑宵小的必要之举。但你要记住,‘重典’终是手段,不是目的。日后执掌朝政,既要让贪官污吏畏惧,也要让贤臣良将安心,这‘宽严相济’的尺度,还需慢慢揣摩。”
朱元璋在一旁听着父子二人对话,脸上露出笑容,他拍了拍朱标的肩膀:“标儿说得对。英儿有你的仁厚,又有几分朕的果决,是块好料子。往后你多带带他,大明的将来,就靠你们父子了。”
朱标点头:“父皇放心,儿臣定会悉心教导英哥儿。只是儿臣刚康复,政务还需循序渐进,短期内,仍需英哥儿多费心,儿臣从旁协助。”
“理应如此。”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拿起那份被朱砂染红的奏章,“北疆传来消息,元军残部近来又在边境滋事,燕王已上表请战。你刚好转,此事便先让英哥儿与兵部商议,拿出章程后,你再过目。”
朱雄英躬身应道:“孙儿遵旨。”
朱标也起身,轻声道:“四弟在北疆多年,熟悉军务,由他出战,定能大胜。只是北疆苦寒,还请父皇叮嘱户部,多备些粮草棉衣,莫让将士们受冻挨饿。”
“你呀,总是这般心细。”朱元璋笑着摇头,眼中却满是暖意,“朕知道了,这就让户部去办。你身子刚好,别久站,先回东宫歇息吧,晚些时候,朕让御膳房给你送些滋补的汤药。”
“谢父皇。”朱标再次躬身行礼,在朱雄英与朱长宁的搀扶下,缓缓退出武英殿。
看着长子离去的背影,朱元璋久久伫立,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殿外,他才转过身,拿起案上的朱笔,却没有立刻批阅奏章,而是望着窗外的天空,嘴角不自觉地扬起。马皇后去世后一直笼罩在他眉宇间的死寂阴沉,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喜悦冲淡了大半,殿内的空气,终于有了几分暖意。
三日后,东宫正殿。
晨光和煦,透过高大的殿门,洒在殿内的盘龙柱上,鎏金的柱饰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殿中早已摆好案几,六部九卿的主要官员们身着朝服,整齐地站在殿下,神色间带着几分期待与忐忑。自太子朱标病重,他们已有数月未曾在东宫见到这位仁厚的储君,如今听闻太子康复理政,所有人都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太子殿下到——”内侍的唱喏声响起,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齐齐转身,只见朱标身着红色太子朝服,在朱雄英的陪同下,缓步走入殿中。朝服衬得他气色愈发红润,虽依旧清瘦,却身姿挺拔,眼神温和而坚定。他走到主位前坐下,目光扫过殿下的官员们,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有力:“诸位爱卿久等了。”
“臣等叩见太子殿下!恭贺殿下凤体安康!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官员们齐刷刷跪地行礼,许多人声音带着哽咽,尤其是几位年过花甲的老臣,想起太子病重时的危急局势,再看如今神采奕奕的储君,不禁热泪盈眶。
朱标微微抬手,温声道:“诸位爱卿请起。孤病重期间,朝政繁巨,全赖诸位尽心竭力,辅佐太孙稳定朝局,孤心甚慰。在此,孤替父皇,也替大明百姓,谢过诸位了。”说着,他竟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半礼。
这一举动,让殿内的官员们瞬间动容。户部尚书郁新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折煞臣等了!辅佐储君、安定社稷,本就是臣等的本分,不敢受殿下如此大礼!”
“是啊,殿下!”兵部尚书唐铎也附和道,“太孙殿下聪慧果决,这段时间虽年轻,却将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臣等不过是从旁协助,不敢居功。”
朱标看着众人,微笑道:“太孙年轻,行事虽有章法,却难免有考虑不周之处,多亏诸位老臣从旁提点。郁尚书,孤听闻,上月你为筹备北疆军粮,多日未曾归家,还亲自到通州粮仓查验,辛苦你了。”
郁新闻言,心中一暖,连忙道:“殿下谬赞。北疆将士戍边辛苦,臣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比起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不值一提。”
“话不能这么说。”朱标摇头,语气严肃了几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北疆战事能否顺利,粮草是关键。你能如此尽心,便是为大明立下了大功。孤已让人备好赏赐,稍后送到你府中。”
郁新躬身谢恩:“谢殿下恩典!”
朱标又看向兵部尚书唐铎:“唐尚书,燕王上表请战北疆,此事你怎么看?”
唐铎上前一步,沉声道:“回殿下,燕王殿下在北疆驻守多年,对元军残部的习性极为熟悉,且麾下将士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由他出战,最合适不过。臣已与兵部同僚商议,拟定了一份粮草、军械的调配方案,还请殿下过目。”说着,他递上一本奏折。
朱雄英上前接过,转呈给朱标。朱标仔细翻阅着,不时点头,片刻后,他抬眸道:“方案很周全,只是有一点——北疆冬季严寒,将士们的棉衣、炭火需多备三成,此事你要亲自盯着户部,务必在十月前送到北疆军营,莫要让将士们受冻。”
“臣遵旨!”唐铎躬身应道,心中暗自佩服,太子刚康复,便如此关注将士们的冷暖,这份仁厚,难怪能深得人心。
接下来,吏部尚书詹徽上前禀报官员考核之事,刑部尚书开济则汇报了近期各地刑案的审理情况。朱标仔细听着,不时提出问题,见解深刻,处置得当。当詹徽提到有几位地方官员因治水有功,请求提拔时,朱标沉吟片刻,道:“治水关乎百姓生计,有功当赏。但提拔之前,需派人去当地核查,看看百姓对这几位官员的评价如何,若真能深得民心,再破格提拔不迟。”
詹徽连忙道:“殿下考虑周全,臣这就去安排。”
殿内的奏对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气氛融洽而高效。朱标对待老臣格外尊重,遇到年事已高的官员,便让他们坐下回话;对待年轻的能吏,则不吝赞赏,鼓励他们大胆任事。所有人都如沐春风,仿佛又回到了太子监国时的美好时期——那时朝政清明,君臣和睦,百姓安居乐业。
尤其是几位曾因朱雄英的冷峻手段而心存顾虑的老臣,此刻看着太子温和的面容,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工部尚书薛祥悄悄对身旁的吏部尚书詹徽低语:“太子殿下回来,真好。太孙虽有能力,却终究年轻,行事太过刚硬,有太子在,咱们这些老骨头,也能安心些。”
詹徽微微点头,眼中满是赞同:“是啊,太子殿下这‘宽仁’二字,看似柔和,却是稳定朝局的定海神针。有他在,朝堂才能真正安稳。”
朱标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他知道,自己刚康复,首要之事便是稳定人心,让朝臣们感受到熟悉的治理风格,同时也要让他们明白,太孙朱雄英的“刚”与自己的“柔”,并非对立,而是相辅相成。
奏对接近尾声时,朱标看向朱雄英,温声道:“英哥儿,这段时间你处理朝政,定然积累了不少想法,不妨跟诸位爱卿说说,也好让他们多了解你的思路。”
朱雄英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殿下的官员们,沉声道:“诸位大人,孙臣年轻,执掌朝政时日尚短,许多地方还要向诸位请教。但孙儿以为,如今大明虽已安定,但内有贪腐之弊,外有边患之忧,需‘刚柔并济’——对贪腐之徒,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对百姓黎民,则当轻徭薄赋,休养生息;对边疆将士,则需厚待优抚,让他们无后顾之忧。往后,还请诸位大人与孙儿一同,辅佐父亲,共守大明江山。”
这番话,既表明了自己的治理理念,又给足了官员们尊重,同时还强调了“辅佐父亲”的立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殿内的官员们纷纷点头,吏部尚书詹徽率先开口:“太孙殿下所言极是!臣等定当全力辅佐太子殿下与太孙殿下,为大明鞠躬尽瘁!”
“臣等定当鞠躬尽瘁!”众人齐声应和,声音洪亮,响彻殿宇。
朱标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知道,经过这场风波,朝臣们对他和朱雄英的信任,已然重新建立。东宫正殿的这场奏对,不仅稳定了朝政,更让大明的朝堂,重新焕发出了生机。
午后,东宫偏殿。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殿内的花梨木桌椅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朱标斜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薄毯,朱长宁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轻声道:“父亲,该喝药了。”
朱标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口中蔓延,他却面不改色,只接过朱长宁递来的蜜饯,含在口中,笑道:“这药喝了快两个月,总算快熬出头了。”
“太医说,再喝半个月,父亲身体就能彻底痊愈了。”朱长宁在一旁坐下,拿起帕子,轻轻擦去朱标嘴角的药渍,“下午还要见几位王叔,父亲要是觉得累,便让哥哥先应付着,您歇一会儿。”
“无妨。”朱标摇头,目光温和,“几位弟弟在京中待了这么久,多半是心里不安,我亲自见见他们,也好让他们放心。英儿呢?”
“哥哥在殿外候着,说等几位王叔到了,再进来禀报。”朱长宁回道。
朱标点头,刚要说话,殿外传来朱雄英的声音:“父亲,晋王、周王、楚王几位王叔已到殿外。”
“让他们进来吧。”朱标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袍。
片刻后,藩王依次走入殿中。晋王朱棡此刻却收敛了往日的毛躁,神色恭敬;周王朱橚性情温和,目光中带着真切的关切;楚王朱桢则谨慎低着头,脚步轻缓。
“臣弟等叩见太子殿下!恭贺大哥康复!”齐刷刷跪地行礼,声音比面对朱元璋时还要恭敬几分,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敬畏。
朱标微微抬手,温声道:“都起来吧,自家人,不必多礼。快坐下说话。”
依次在殿内的椅子上坐下,却都只坐了半个身子,显得格外拘谨。楚王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夸张的关切:“大哥!您可算是好了!您不知道,您病着的时候,弟弟我真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日日都去太庙祈福,就盼着大哥能早日康复!”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朱标的神色,绝口不提之前被朱雄英训斥、罚俸三月的事情。
朱标看着他,心中了然,却并未点破,只是温和地笑道:“孤记得,你封地今年收成不错?百姓们的生活,可有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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