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槐下观棋(2/2)
金忠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光:“王爷,此刻非但不能派人入京,反而要…更进一步。”
“哦?”朱棣微微侧首。
“王爷应立即上一道奏疏。”金忠缓缓道,“奏疏中,首要恳切问候太子殿下安康,表达臣弟闻讯后欣喜若狂、感念天恩之至诚。其次,要主动向陛下请罪。”
“请罪?”朱棣眉头微蹙。
“是,请罪。”金忠语气肯定,“王爷要言,因北疆军务繁忙,蒙古部落近来又有异动,未能及时上表恭贺太子康复,实乃大不敬之罪,恳请陛下责罚。同时,要详细禀报北疆防务,如何练兵,如何巡边,如何防备瓦剌、鞑靼,越详尽越好,凸显王爷一心扑在军务上,心无旁骛,绝无暇他顾。”
“最后,”金忠压低了声音,“要在奏疏末尾,以最谦卑的语气,恳请陛下看在北疆安危的份上,允许王爷暂缓秋季入京觐见之请,以免离营期间,虏骑趁虚而入。要表现得…仿佛真的因为军务脱不开身,而非刻意回避。”
朱棣缓缓转过身,看着金忠,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这一招,以退为进,示敌以弱,将自己完全摆在忠君爱国、恪尽职守、甚至有些“愚钝”的位置上,彻底打消父皇可能产生的任何猜疑。高明,但也…憋屈。
“此外,”金忠补充道,“对东宫那边的‘表示’,也不能全然没有,否则反而显得刻意。不如…以王妃的名义,给太孙妃送些北平的土仪,诸如皮货、山珍之类,不值钱,却显心意。只说是姐妹间的寻常往来,祝贺太子康复,绝不涉及朝局。如此,既全了礼数,又不落人口实。”
朱棣沉默良久,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又缓缓散去。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
“就依先生所言。”他声音低沉,开始亲自草拟那份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惶恐”的奏疏。每一个字,都仿佛斟酌着力度,既要表达出足够的恭顺与忠诚,又不能显得过于谄媚或心虚。
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写下的是臣服的字句,压抑的却是翻涌的心潮。他知道,经此一事,那个位置离他更加遥远了。大哥的痊愈,如同给太子的地位加上了一道最坚固的保险,也给他和其他藩王的野心,套上了更沉重的枷锁。
至少,在明面上是如此。
写完奏疏,用印,封缄。朱棣唤来心腹,吩咐以六百里加急直送南京通政使司。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走到窗前。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那份送往南京的恭顺与谦卑,似乎并未能温暖他周身散发出的冷冽气息。
金忠默默收拾好棋子,悄然退了出去,留下朱棣一人独处。
书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朱棣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已被收起的密报副本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朱长宁”三个字。
这个侄女…他以前确实小觑了。她的胆识、决断,以及对时机的把握,远超寻常闺阁女子,甚至胜过许多朝中大臣。有她在东宫,有汤文瑜那样的医官,再加上一个已然立威、逐渐掌控朝局的朱雄英…
朱棣的眼中,那被强行压下的野心火焰,并未熄灭,只是转化为了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计算。未来的路,似乎更加艰难,但也并非全无变数。他需要更耐心,更谨慎,像最老练的猎人,等待那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或许极其微小的契机。
而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扮演好那个忠诚、可靠、甚至有些“只顾军务不通人情”的燕王。他拿起另一份关于蒙古部落异动的真实军报,沉浸进去,仿佛刚才的一切算计都从未发生。
北平的秋夜,寒意渐浓。燕王府的书房灯火长明,一如它主人那双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