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共担风雨(1/2)
朱雄英转身迈向文华殿偏庑的书房,玄色麻质孝服的下摆扫过汉白玉阶前的苍苔,步伐较往日更添了几分沉凝。自仁孝皇后马氏崩逝,这几日他几乎是以殿为家,白日周旋于奉先殿哭临、宗人府议事,入夜还要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书,连回东宫探望病榻上的父亲朱标,都只能挤在三更之后的片刻余暇。
书房内,烛火高燃,映照得四壁书架上的《资治通鉴》《大明律》愈发古旧。案几之上,文书已然堆叠如小山,最上层的黄绫封套急报尤为醒目——那是辽东总兵官周兴从金山卫送来的军报,墨迹尚新,显是刚递到不久。他撩袍落座,指尖抚过“十万火急”的朱印,随即展开奏疏,眉头瞬时紧锁。
“北元太尉纳哈出残部,竟趁国丧之际袭扰辽东边墙?”他低斥一声,目光扫过奏疏中“掳掠边民三百余口,焚毁屯堡五座”的字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正沉思间,值殿太监小禄子轻步而入,躬身道:“殿下,兵部尚书唐铎在外求见,称有辽东防务要事禀奏。”
“让他进来。”朱雄英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一前一后踏入书房。唐铎年近七旬,须发皆白,身着从一品绯色官袍,腰束玉带却难掩身形佝偻。
唐铎率先开口:“殿下,辽东急报想必已阅过。纳哈出虽降,其部下心怀异志者仍多,今趁我朝国丧发难,实乃欺我无人!臣以为,当即刻调北平、大宁二都司精锐,驰援辽东,一举荡平残寇!”
朱雄英抬手示意他稍安,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沉声道:“大人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只是如今国丧期间,北边边防本就需重兵镇守,若调北平、大宁之兵驰援辽东,恐北元主力乘虚而入,届时首尾难顾,反陷被动。”他目光转向唐铎,“唐尚书,兵部可有辽东本地卫所的兵力部署明细?”
唐铎连忙取出卷宗:“回殿下,辽东现有定辽左、右、前、后四卫,及东宁卫,合计兵力三万余人。只是其中半数为新募之兵,战力稍弱。”
“三万余人,若调度得当,足以应对纳哈出残部。”朱雄英提笔在奏疏上批示,“传旨辽东总兵周兴:令其严守边墙,不得轻易出战;同时急调盖州卫、复州卫精锐五千,迂回至纳哈出残部后方,断其退路;再令东宁卫指挥使率女真归附部落,袭扰其营地,扰其军心。待其疲惫,再以主力出击,必可大胜。”
唐铎面露钦佩道:“殿下运筹帷幄,臣即刻便去部署!”躬身告退,步履较来时轻快了许多。
朱雄英刚将批示后,户部尚书郁新又捧着账簿进来:“殿下,各地藩王、官员呈送的奠仪已陆续入京,合计黄金三千两、白银五万两、绸缎千匹,另有珍宝古玩若干,不知如何登记入库?”
“黄金白银,悉数归入太仓,以备赈灾之用;绸缎交由内织染局,改制成孝服,分发给宫中侍卫及京郊贫苦百姓;珍宝古玩,暂存内库,待国丧结束后,奏请皇爷爷,或送入奉先殿供奉,或赏赐给有功之臣。”朱雄英条理清晰地吩咐,“另外,令户部主事详细登记各地奠仪数量,造册两份,一份留档,一份呈给皇爷爷过目,务必做到账目清晰,有据可查。”
郁新躬身应道:“臣遵旨。只是近日开封洪涝,赈灾需用大量粮草,太仓现存粮食恐不足,臣恳请殿下允许从各地藩王的禄米中暂借十万石,待来年丰收再行补足。”
朱雄英沉吟片刻:“此事可行,但需以‘借’为名,不可强征,以免引起藩王不满。你可拟一份文书,说明缘由,由我签署后发往各地藩王府。”
正商议间,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突然求见,神色凝重:“殿下,属下查得,昨夜礼部侍郎张衡在私宅设宴,邀数位官员饮酒作乐,席间竟有非议国丧礼仪之语,实属大逆不道!”
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国丧期间,饮酒作乐,非议礼仪,此风不可长!蒋瓛,你即刻带人将张衡及其同党拿下,交由三法司审讯,务必查明有无同谋。同时传旨朝野,凡国丧期间有违纪者,一律严惩不贷!”
“属下遵旨!”蒋瓛领命而去,书房内复归寂静。朱雄英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案边早已凉透的茶水饮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堆积的文书,其中一封燕王府的信函尤为显眼——那是燕王府长史葛诚送来的,询问朱元璋何时能召见朱棣。
他指尖摩挲着信封,心中了然。朱棣久居北平,手握兵权,此次入京奔丧,朝中不少人对其心存忌惮,而朱棣此举,既是试探皇爷爷的态度,也是想表明自己并无二心。他提笔写道:“陛下哀恸过度,近日身体不适,召见之事暂缓。燕王殿下可在徐国公府静候,若有军国要事,可先呈于宗人府,由本王转奏。”写完后,交由小禄子送去燕王府。
不知不觉间,窗外已近黄昏,夕阳透过窗棂,在案几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朱雄英放下笔,望着窗外飘落的秋叶,眼神中闪过一丝疲惫。他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按压着太阳穴,脑海中不断闪过辽东的军情、开封的灾情、藩王的动向,还有病榻上父亲苍白的面容,只觉得肩上的担子重若千斤。
“殿下,该歇息片刻了。”小禄子轻声提醒,看着自家殿下眼底的血丝,心中满是心疼。
朱雄英摇了摇头:“还有几份急报未批,再等等。”话音刚落,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传来,只见朱长宁端着一碗参汤,悄然走进书房。她身着浅素色宫装,梳着双环髻,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哥哥,歇会儿吧,喝碗参汤暖暖身子。”她将汤碗轻轻放在案边,看着朱雄英疲惫的侧脸,语气中满是心疼。
朱雄英转过身,看到妹妹,紧绷的神情才稍稍缓和了一些。他接过汤碗,却没有立刻喝,轻声问道:“父王今日情况如何?太医怎么说?”
“戴太医刚诊过脉,说脉象还是有些微弱,但比昨日平稳了些。”朱长宁低声道,“方才醒了一会儿,喝了小半碗药,又睡下了。母亲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也累坏了。”
朱雄英沉默地点点头,一口气将参汤饮尽,温热的参汤滑入腹中,仿佛给疲惫的身体注入了一丝力量。他放下碗,看着妹妹:“宁儿,这几日辛苦你了,既要照顾父亲母亲,又要留意宫中动向。”
“都是我该做的。”朱长宁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哥哥,外面那些王叔们,没再生什么事端吧?昨日楚王王叔那样闹,我真怕他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朱雄英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芒:“经昨日一事,他们暂时不敢明目张胆地放肆。但暗地里的心思,谁也说不清。尤其是楚王,心胸狭隘,定不会善罢甘休;鲁王、代王年轻气盛,也容易被人挑唆。”他顿了顿,看向朱长宁,“宁儿,你在宫中,要多留意他们府中内侍的动向,若有什么异常,立刻告诉我。另外,皇爷爷那边,也要多去探望,陪他说说话,宽慰宽慰他,别让他太过哀恸。”
“我明白。”朱长宁郑重地点点头,“哥哥,你放心,宫里的事我会守好。你在前面处理政务,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别累垮了。”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再多言语,彼此眼中的信任与支持已胜过千言万语。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刻,他们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朱长宁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去,留下朱雄英独自面对案上的文书。
他重新落座,拿起一份开封赈灾的奏疏,仔细批阅起来。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独,却又异常坚定。他深知,立威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路,更需要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他不仅要稳住朝局,还要防备藩王的觊觎,照顾好病重的父亲和哀恸的祖父,更要守护好这万里江山。
同时,东宫的后院,徐锦云正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凋零的秋海棠出神。她身着太孙妃的素色礼服,头戴嵌珠抹额,虽容貌倾城,眉宇间却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忧郁。自三个月前与朱雄英大婚以来,他踏入这寝殿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偶尔前来,也只是坐片刻便离去,言语间尽是疏离客气,从未有过夫妻间的温存。
“娘娘,您都坐了一个时辰了,风凉,还是回内殿吧。”侍女轻声劝道,看着自家主子日渐消瘦的脸庞,心中满是不忍。
徐锦云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不冷。你说,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殿下才这般不喜我?”
侍女连忙道:“娘娘说笑了,您温柔贤淑,容貌出众,又是魏国公府的嫡女,哪里会不好?定是殿下近日政务繁忙,无暇顾及罢了。”
徐锦云苦笑一声,她又何尝不知道朱雄英政务繁忙?只是新婚燕尔,夫妻之间本该琴瑟和鸣,如今却形同陌路,让她如何能不心伤?她想起出嫁前,母亲曾对她说:“嫁入皇家,便要守皇家的规矩,更要体谅夫君的难处。”可道理她都懂,心中的委屈却难以抑制。
正思忖间,另一名侍女秋纹匆匆进来:“娘娘,燕王妃来了,说是特意来看您。”
徐锦云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燕王妃徐妙云是她的长姐,嫁与朱棣多年,夫妻和睦,在北平颇有贤名。姐姐此时来访,想必是听说了她的处境。她连忙整理了一下衣饰,起身道:“快请姐姐到内殿坐。”
片刻后,徐妙云在侍女的引导下步入内殿。她身着素色孝服,却难掩那份沉稳雍容的气质。看到徐锦云眉宇间的愁绪,她心中了然,屏退了左右侍女,拉着徐锦云的手在软榻上坐下。
“妹妹近来可好?”徐妙云柔声问道,目光细细打量着她的脸色。
被长姐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徐锦云强忍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眼圈一红,声音哽咽:“姐姐…我…我。”
徐妙云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叹了口气:“傻妹妹,我都听说了。是不是在为殿下的事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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