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患难余情(1/2)
坤宁宫正殿,烛火摇曳,映得梁柱上的龙凤纹饰忽明忽暗。朱元璋枯坐在凤榻前的脚踏上,脊背佝偻如老松,往日里能镇住朝堂百僚的挺直脊梁,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他双手紧紧攥着马皇后的手,那双手曾为他缝补过征袍,为他调理过汤药,为灾区百姓分发过赈粮,如今却只剩一片刺骨的冰凉,指尖泛着青灰,再无半分暖意。他就那样攥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青筋在粗糙的手背上凸起,仿佛要将这冰冷的触感刻进骨血,当作与这个世界最后的牵连。
“陛下,已近子时了。”殿外传来内侍总管李瑾小心翼翼的声音,他捧着一件素色貂裘,站在门槛外,身影被烛光照得极淡,“夜寒风重,您龙体要紧,容奴才为您添件衣裳吧。”
朱元璋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动一下。他的目光死死落在马皇后安详的面容上,那面容依旧带着平日里的温和,只是唇色惨白,再无往日里为他劝和群臣时的鲜活。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的字,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滚。”
一个字,没有怒意,却带着彻骨的疲惫与绝望,让李瑾身子一僵,不敢再言语。他悄悄将貂裘放在门边的矮几上,躬着身缓缓退去,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惊扰了这殿内凝固的悲伤。
朱长宁端着一个描金漆木小食盘,从偏殿轻步走出。食盘里是一碗温热的安神汤,汤色澄黄,飘着几片晒干的合欢花,这是她亲手调制的,按马皇后往日教她的方子,用茯苓、远志、合欢花慢火熬煮,说是能宁心安神。她脚步极轻,绣着兰草纹的裙摆扫过地面,几乎听不到声响。
走到正殿门口,她便看到了朱元璋那如同石雕般的背影,也看到了矮几上孤零零的貂裘。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瞬间涌遍四肢百骸,眼眶猛地一热,泪水险些夺眶而出。但她用力眨了眨眼,硬生生将眼泪逼了回去,她知道,此刻的朱元璋,需要的不是眼泪,更不是无用的安慰。
她更清楚,根据自己脑海中的记忆,马皇后的离世,将会是洪武皇帝性格彻底走向暴戾偏执的转折点。前世史书上记载,马皇后崩后,朱元璋将心中的悲痛尽数化为戾气,认为是宫人照料不周、太医用药不当,短短数月,数十名宫人被赐死,几位太医满门抄斩,就连曾劝他“节哀顺变”的大臣,也被安上“大不敬”的罪名流放千里。此后,洪武朝的朝堂便成了修罗场,洪武大案陆续来袭,数万人受牵连,血流成河。
她绝不能让历史重演,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拉住即将坠入深渊的朱元璋。
朱长宁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缓缓走入殿内。她没有立刻靠近,只是先将食盘放在凤榻旁的小几上,然后跪坐在朱元璋身侧的蒲团上,安静地陪着他。烛火跳动,将祖孙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佝偻,一个纤弱,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孤寂。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的更漏敲了三下,子时已过。朱长宁才轻轻开口,声音柔得像初春的溪水,没有用“皇爷爷”那略显疏离的称呼,而是用了马皇后在世时,她常私下唤的“祖父”:“祖父。”
朱元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枯叶,却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朱长宁没有气馁,继续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孺慕与哀伤,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祖母她……是睡着了。您看,她睡得多安详,眉头都没皱一下。”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马皇后的脸上,声音愈发轻柔,“她操劳了一辈子,从您还是濠州那个小兵卒起,就跟着您颠沛流离。那时候您打仗受伤,她夜里不敢合眼,守着您换药;后来您入应天府,她领着宫人们织布养蚕,把省下的钱都拿去赈济灾民;当了皇后,还是日日早起,亲自为您准备膳食,怕您忙起来忘了吃饭。她这一辈子,心里装着您,装着父王,装着我们朱家,装着大明的百姓,唯独忘了她自己。”
话音落下时,她清晰地感觉到,朱元璋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孙女儿知道,您心里疼,比谁都疼。”朱长宁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哽咽,却依旧保持着平稳,“祖母是您的结发妻子,是陪您从微末走到九五之尊的人。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像她那样,懂您初创的艰难,懂您对百姓的牵挂,也懂您偶尔的急躁。这份痛,旁人或许能体会一分两分,但唯有您,是实实在在承受了十分、百分。”
朱元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是困在牢笼里的野兽,充满了绝望与无助。那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大殿的悲伤都变得更加浓烈。
朱长宁鼓起勇气,伸出手,轻轻覆在朱元璋那只紧紧攥着马皇后的手背上。她没有用力,只是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贴着那片冰凉,像是在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可祖父,”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穿透朱元璋被悲痛包裹的心,“祖母若是在天有灵,看到您这样,一定不会安心的。”
这一次,朱元璋的手猛地一颤,像是被惊雷击中。
朱长宁心中微定,知道祖父听进去了,便继续说道:“祖母在世时,最常跟我说的,就是‘陛下是天下之主,龙体万万不能有失’。她总怕您为国事操劳,坏了身子,每天都要亲自盯着御膳房,让他们做您爱吃的菜;您跟大臣们议事动了气,她就拉着您说些家常话,让您消气。她最怕的,就是您伤心过度,伤了龙体;最不愿看到的,就是您因为她的离去,迁怒旁人,或是……或是做了让后世史书非议的事,那样她在地下,也难以安心啊。”
她刻意放缓了语速,将“后世史书”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又让朱元璋能清晰听到。她知道,祖父一生要强,既想给百姓一个太平天下,也想在史书中留下一个贤明君主的名声,而马皇后,正是他最在乎的人对他的期待。
“祖母一生仁厚,宫里的小太监小宫女犯了错,她从不忍心重罚,总说‘人心都是肉长的,要给人改过的机会’。”朱长宁回忆着马皇后的言行,语气里满是怀念,“几个月前,负责浇花的小太监不小心打碎了她最爱的那盆兰花,吓得跪在地上直哭,她却笑着说‘花碎了可以再种,人吓坏了可不行’,还赏了那小太监一串铜钱,让他别再自责。她常跟我说,祖父您脾气急,眼里揉不得沙子,但心底是软的,是最重情义的。她总说,您对百姓好,就是偶尔太较真,她得在旁边帮您‘圆一圆’。”
“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您能好好的,父王能好好的,朱家上下和和睦睦,大明的江山能稳稳当当的,让百姓都能吃饱饭、穿暖衣。”朱长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祖父,您若是垮了,或是因为悲痛做出过激的事,让朝野不安,让民心惶惶,那岂不是辜负了祖母一辈子的辅佐和期望?她在九泉之下,又怎么能安息呢?”
她的话像涓涓细流,一点点渗透进朱元璋被悲痛和戾气冰封的心湖。他依旧没有说话,但肩膀颤抖得愈发厉害,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显然,这些话正在他心中掀起波澜。
朱长宁定了定神,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太医们和宫人们,这几个月来,都是尽了全力的。祖母的病,是年寿已高,元气耗尽,从三个月起,太医院院正就说,只能用汤药吊着,非药石能医。这是天命,不是任何人的过错啊。若是因为天命,而牵连无辜之人,让那些为祖母尽心效力的人含冤而死,祖母那般仁善的心性,必定会万分难过,甚至会自责的。”
这句话说完,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朱长宁能感觉到,朱元璋身上那股压抑的戾气,似乎正在一点点涌动,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赤红,布满了疯狂的血丝,像是困在绝境中的猛兽,眼神里充满了滔天的痛苦与近乎毁灭的疯狂。他死死盯住朱长宁,那目光如同利刃,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又像是要在下一刻,就下令将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撕碎、毁灭。
朱长宁被这目光看得心头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手脚也有些发凉。但她强迫自己没有退缩,依旧抬起头,用那双含着泪水、却充满真挚担忧与哀伤的眼睛回望着他。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闪躲,仿佛在告诉朱元璋:她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心实意,没有半分虚假。
祖孙二人就这样对视着,空气中充满了无声的交锋。烛火在他们之间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离,像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良久,良久……朱元璋眼中那骇人的疯狂与毁灭欲,像是被潮水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更无力的悲伤。他眼中的锐光渐渐消散,只剩下一片灰败,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猛地转回头,再次将脸埋进马皇后身侧的锦被中,锦被瞬间被泪水浸湿。
紧接着,一声漫长而嘶哑的哀嚎,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那声音像是撕裂了灵魂,充满了绝望与无助:“秀英啊……你怎么就这么狠心,舍得扔下咱一个人了啊……!”
这声哭嚎,不再是帝王的咆哮,也没有丝毫的威严,只是一个失去了挚爱妻子的老人,最脆弱、最绝望的呐喊。哭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让殿外悄悄守候的李瑾,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随着这声哭嚎,朱元璋身上那股即将爆发的、毁灭性的戾气,仿佛也随之宣泄出了一部分。他的肩膀依旧在颤抖,却不再是那种带着戾气的震颤,而是纯粹的悲伤。
朱长宁知道,危险的时刻暂时过去了。她没有说话,只是依旧跪坐在一旁,伸出手,轻轻拍着朱元璋剧烈颤抖的后背,像是小时候,马皇后哄受了委屈的她那样,动作轻柔而坚定。
不知过了多久,朱元璋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他抬起头,脸上布满了泪痕,往日里威严的帝王面容,此刻写满了疲惫与脆弱。他看向朱长宁,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宁儿……你祖母她……真的不会怪咱吗?”
朱长宁心中一暖,知道祖父这是松动了。她连忙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充满了肯定:“祖母不会怪您的。她只会心疼您,怕您伤了身子。”她顿了顿,拿起小几上的安神汤,用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唇边吹了吹,才递到朱元璋面前,“祖父,喝点汤吧,暖暖身子。这是孙女儿按祖母教的方子熬的,能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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