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及笄将至(2/2)
长宁犹豫片刻。按理她不该私下见外府仆役,但这些药材确实罕见,她也有心多了解一些西域药理。
“让他在偏厅等候,我稍后就去。”
稍作整理后,长宁来到偏厅。见等在那里的并非普通仆役,而是李景隆本人,她顿时愣住。
“李公子?怎么是你?”
李景隆急忙起身行礼:“冒昧打扰,请公主恕罪。只因家仆愚钝,恐说不清楚,景隆才自作主张前来。”他指着桌上的药材,“这些是家父从西域带回的,府中无人识得药性,不敢妄用。想起公主精通医理,特来请教。”
长宁了然点头:“原来如此。”她走到桌边,仔细讲解起这些药材的性状功效和使用禁忌。
李景隆认真聆听,不时提问,问题都恰到好处,显是做足了功课。长宁难得遇到对医药如此感兴趣的勋贵子弟,讲得越发细致起来。
半个时辰后,长宁才惊觉时间流逝,止住话头:“我说得太多了,耽误将军时间了。”
“公主哪里话,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李景隆真诚地说,“今日方知医药之道如此精深,公主学识渊博,令人敬佩。”
长宁微微一笑:“将军过奖。这些药材太过珍贵,还请带回。”
李景隆急忙道:“良药赠良医,这些药材在府中也是闲置,不如赠予公主,或能救死扶伤,物尽其用。”
长宁确实心动了。这些西域药材罕见难得,若用于研究,或能对父亲病情有益。但她想起朱雄英的警告,又犹豫起来。
李景隆看出她的顾虑,道:“若是公主觉得不便,就当是景隆存放在公主处的。他日需要时,再来取用。”
话已至此,长宁不再推辞:“那就多谢了。他日必当回报。”
李景隆笑道:“公主为家祖母诊病,尚未酬谢,何必言报?”他顿了顿,似是随口道,“听闻西山红叶正盛,公主若得闲,可往观赏。那儿还有几味野生药材,或许对公主有用。”
长宁自然听出这是邀约,礼貌回绝:“近来父亲需人照顾,恐无暇出游。”
李景隆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仍保持微笑:“是景隆唐突了。公主孝心可嘉,令人感动。”
又寒暄几句,李景隆便告辞离去。长宁送客后回到药房,看着那些西域药材,心中泛起一丝涟漪。李景隆温文尔雅,知进退,懂礼数,与寻常勋贵子弟确有些不同。
但她很快摇摇头,甩开杂念,继续专注于手中的药方。
次日,长宁去给太子请安时,发现朱雄英也在,面色不愉。
太子精神尚好,正与朱雄英对弈。见长宁来了,笑道:“宁儿来得正好,为你兄长支支招,他今日棋路大乱,连输三局了。”
长宁行礼后在一旁坐下,观棋不语。
朱雄英落下一子,状似随意地问:“听说前几日李景隆去了东宫药房?”
长宁心中一惊,面上不动声色:“李公子送来几味西域药材,不识药性,来请教而已。”
“哦?”朱雄英语气平淡,“曹国公府上难道没有太医可问?偏要来找你一个未出阁的公主?”
长宁蹙眉:“兄长这是何意?不过是探讨医药...”
“探讨医药需要半个时辰?”朱雄英落子的力道重了些,“现在满宫都在传,说曹国公家的公子对你格外上心。”
长宁顿时红了脸,既是气恼也是羞愧:“这是从何说起?我与李公子清清白白,只是...”
“只是什么?”朱雄英抬头看她,目光锐利,“你可知人言可畏?他是外男,你是待嫁公主,私下相见本就是逾矩!”
太子咳嗽一声,打断二人:“英儿,过了。”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父亲教训的是。我只是为妹妹清誉着想。”
长宁委屈道:“兄长既然听说此事,自然也该知道我们是在偏厅相见,有宫女在场,何来私下一说?”
朱雄英冷哼一声:“人言可畏,三人成虎。这个道理你不懂?”
“我行事光明磊落,何惧人言?”长宁倔强地反驳。
太子见状,打圆场道:“宁儿,你兄长也是为你好。如今你年岁渐长,是该注意些分寸。”他又对朱雄英道,“英儿,你妹妹素来懂事,不必过于苛责。”
二人这才止住争执,但气氛依旧僵硬。
一局终了,太子露出疲态。长宁忙上前为他诊脉,调整靠枕。朱雄英在一旁看着,面色稍霁。
服侍太子睡下后,二人退出寝殿。
走在回廊上,朱雄英忽然道:“我不是要干涉你交友。”
长宁低着头:“我知道兄长是为我好。”
朱雄英叹口气:“李景隆此人,表面温文尔雅,实则心机深沉。他近日在朝中活跃,屡次上书言事,看似为国为民,实则多是迎合圣意之举。”
长宁惊讶地抬头:“兄长为何与我说这些朝政之事?”
“因为我不想你被表象蒙蔽。”朱雄英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择婿是一生大事,不仅看家世品貌,更要看人品心性。那些攀龙附凤之辈,配不上你。”
长宁心中感动,轻声道:“兄长放心,我从未考虑过李公子。如今只想专心医术,照料父亲。”
朱雄英面色缓和,揉了揉她的头发:“我知道。只是...”他罕见地犹豫了一下,“有时候我希望你永远不要长大,永远是我们东宫的小公主,不必面对这些烦心事。”
长宁笑了:“人总要长大的。兄长不也从少年太孙变成了监国理政的储君?”
朱雄英目光复杂:“是啊,都要长大,都要改变。”他望向远处,“只是有些改变,让人不知所措。”
长宁觉得兄长话中有话,但见他不再多言,也不便追问。
秋去冬来,太子病情时有反复,长宁更是全心投入医道,几乎足不出户。常氏见状,也不好再提婚嫁之事。
这日,长宁正在研制新药方,宫女来报:“公主,曹国公府上送来请柬,李老夫人明日寿辰,请公主过府赴宴。”
长宁接过烫金请柬,蹙起眉头。按理她应当回避这类场合,但常氏日前还嘱咐她要多与勋贵家走动...
“回复李家,说我明日会到。”长宁最终决定。她想起李老夫人脉象有些异常,正好借机复诊。
次日,长宁随常氏前往曹国公府。府邸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李景隆作为长孙,在门前迎客。见东宫车驾到来,他急忙上前行礼。
“恭迎太子妃,公主。”李景隆今日身着绛紫礼服,更衬得面如冠玉,举止优雅。
常氏笑道:“李公子不必多礼。老夫人寿辰,我们自然要来沾沾喜气。”
李景隆引二人入内,目光不经意间与长宁相接,微微一笑。长宁礼貌性地点头回礼。
宴席间,长宁寻机为李老夫人复诊。诊脉后,她微微蹙眉:“老夫人近日是否夜寐不安,口干舌燥?”
李夫人惊讶道:“公主如何得知?母亲近日确实如此,还道是年纪大了的缘故。”
长宁摇头:“是肝阳上亢之症。先前开的方子中有一味药过于温燥,需调整。”她取出纸笔,写下新方,“按这个方子服用七日,当有改善。”
李老夫人感激地握住长宁的手:“劳烦公主费心。隆儿,还不快谢谢公主。”
李景隆上前深深一揖:“公主妙手仁心,景隆感激不尽。”
长宁忙道:“公子不必多礼,医者本分而已。”
这时,有宾客前来祝寿,长宁便借机告退,到园中透气。
曹国公府的花园景致宜人,虽值冬季,仍有几株寒梅吐艳。长宁信步走着,不觉来到一处假山旁。
“公主。”李景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长宁转身,见李景隆快步走来,手中拿着一个锦盒。
“将军有事?”
李景隆递上锦盒:“这是景隆偶然得的《神农本草经》注疏本,想着或许对公主有用。”
长宁接过翻看,顿时眼前一亮:“这是...陶弘景的注疏本?听说早已失传!”
“公主果然识货。”李景隆微笑,“此书是家父从江南寻得,景隆想着唯有公主配得上如此珍本。”
长宁爱不释手地翻看着,忽然想起什么,递回锦盒:“这太珍贵了,我不能收。”
李景隆不接:“宝剑赠英雄,古籍赠知音。此书在公主手中方能物尽其用,在景隆处不过是蒙尘而已。”
长宁犹豫片刻,终究难抵诱惑:“那就多谢公子了。他日必当回报。”
李景隆眼中闪过喜悦:“言重了。”他顿了顿,似是鼓起勇气,“景隆近日得了一本稀世医书,只是有些字句不解,不知可否请教公主?”
长宁正在兴头上,不疑有他:“公子请讲。”
“此处不便,不如...”李景隆话音未落,一个冷冽的声音插了进来:
“妹妹怎么在此?母亲正在寻你。”
长宁一惊,回头见朱雄英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面色阴沉如水。
李景隆忙行礼:“参见太孙殿下。”
朱雄英不理他,只盯着长宁:“母亲在找你,还不快去?”
长宁察觉兄长怒气,只得对李景隆道:“医书之事,改日再议。”说罢匆匆离去。
待长宁走远,朱雄英才转向李景隆,目光冷厉:“李公子,借一步说话。”
二人走到假山后,朱雄英开门见山:“离我妹妹远点。”
李景隆不卑不亢:“殿下何出此言?景隆与公主只是探讨医药...”
“探讨医药?”朱雄英冷笑,“那些医书古籍,真是偶然所得?西山红叶,野生药材,真是随口一提?”
李景隆面色微变,仍保持镇定:“景隆愚钝,不知殿下何意。”
朱雄英逼近一步,压低声音:“我查过你近日行踪。为寻那本《神农本草经》,你动用了曹国公府在江南的所有人脉,费时三月,耗费千金。这是偶然?”
李景隆终于变色,抿唇不语。
朱雄英冷冷道:“你的心思,我明白。但我明确告诉你,长宁不是你可以觊觎的。收起那些小把戏,离她远点。否则...”他顿了顿,语气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朱雄英:“殿下,景隆对公主确有倾慕之心,但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过逾矩之举。公主天人之姿,慧心兰质,景隆自知配不上,但慕少艾之心,人皆有之,殿下何必如此苛责?”
朱雄英冷哼一声:“好一个发乎情止乎礼!你今日所作所为,哪一样不是处心积虑?我告诉你,长宁的婚事,自有皇家主张,不是你使些小手段就能得逞的!”
李景隆面色苍白,仍坚持道:“景隆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是公主于医药之道确有天赋,景隆敬佩不已,愿尽绵薄之力,助公主精进医道,别无他求。”
“好一个别无他求!”朱雄英拂袖,“记住你今天的话。若让我发现你有任何逾越之举,休怪我不顾两家情面!”
说罢,朱雄英转身离去,留下李景隆一人站在原地,双手紧握成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