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及笄将至(1/2)
东宫的庭院里,几株晚开的桂花尚有余香,微风拂过,淡黄小花便簌簌落下,铺就一地碎金。长宁提着药箱穿过回廊,青石板上脚步声轻响,惊起一只在墙角啄食的雀鸟。
自太子病倒这些日子,她从一个对医术一知半解的公主,变成了能够为父亲斟酌药方、施针缓解病痛的半医。太医院的老太医们从最初的惊疑不定,到如今的默认甚至偶尔请教,无人知晓长宁在多少个深夜里挑灯苦读,又试过多少药材。
“宁儿回来了。”太子妃的声音从亭中传来。
长宁转头,见母亲正坐在亭中做着针线,身旁几个宫女静立伺候。她忙走上前行礼:“母亲。”
常氏放下手中绣品,拉过长宁的手,眉头微蹙:“又去药房了?满身的药味。女儿家整日与药材为伍,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长宁微微一笑,抽回手:“能为父亲分忧解难,女儿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常氏叹了口气,示意宫女退下些许,压低声音:“你即将十四了,及笄礼一过,便是该议亲的年纪。这些事,该上心了。”
长宁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父亲尚未痊愈,女儿无心他事。”
“正是为你父亲着想,才更该早做打算。”常氏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轻轻推至长宁面前,“这些都是京中勋贵子弟,家世品貌皆属上乘。你若有中意的,母亲便替你留意着。”
长宁瞥了一眼那名册,烫金封面在阳光下有些刺眼。她不动声色地将药箱放在石桌上,恰好压住了那名册。
“母亲好意,女儿心领。只是眼下...”
“公主殿下,”一个内侍匆匆走来,打断了她的话,“太孙殿下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长宁如蒙大赦,忙起身:“母亲,兄长既唤,女儿先告退了。”
常氏欲言又止,最终只挥了挥手:“去吧。那名册你拿着,得空看看。”
长宁只得拿起名册,行礼退下。那薄薄的册子握在手中,却似有千斤重。
走出回廊,她随手将名册塞给随行宫女:“收着吧,不必给我看了。”
宫女低声应下,小心地将名册收入袖中。
朱雄英已在书房等候多时。见长宁进来,他放下手中的奏报,眉头紧锁:“母亲又找你谈婚嫁之事了?”
长宁苦笑:“兄长消息灵通。”
“东宫就这么大,什么事传不开。”朱雄英示意她坐下,自己却站起身在房中踱步,“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长宁惊讶地抬头:“怎么连兄长也问这个?我自然没有。”
朱雄英停下脚步,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是更加烦躁:“没有就好,那些勋贵子弟,我多少都了解,配不上你。”
长宁忍不住笑了:“兄长这话说的,好像我多么了不起似的。”
“你本就了不起。”朱雄英正色道,“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能如你这般贵女。那些纨绔子弟,整日只知道走马观花,饮酒作诗,哪里会懂得你。”
长宁心中温暖,柔声道:“多谢兄长夸奖。只是母亲那边...”
“我会与母亲说,父亲病未痊愈,你的婚事不必着急。”朱雄英走回书案前,拿起一份奏折,又重重放下,“况且,就算要选驸马,也得经过严格筛选,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尚主的。”
长宁注意到兄长今日格外烦躁,轻声问:“兄长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朱雄英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头:“朝中事务罢了,你不必担心。”他顿了顿,又道,“倒是你,若母亲再逼你,便推到我身上来。就说...就说我认为此时议亲不合时宜。”
“谢谢兄长。”长宁真心实意地道谢。
朱雄英点点头,目光落在长宁带来的药箱上:“父亲的药方可调整好了?”
“正要与兄长商议。”长宁打开药箱,取出一张药方,“我发现加入少许西洋参,对父亲的气虚更有裨益。只是这药材珍贵,需兄长批准才能从内库支取。”
朱雄英接过药方仔细看过,点头准允:“你总是最有主意的。”
二人又商讨片刻太子的病情,长宁才告辞离去。走出书房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见朱雄英又拿起那份奏报,眉头紧锁,似是遇到什么难解之事。
长宁不知的是,她刚离开,朱雄英就将那份奏报摔在桌上,上面赫然列着几位适龄勋贵子弟的名字及其家世背景,那是太子妃派人送来,请他“参谋”的。
“曹国公之子李景隆...”朱雄英盯着其中一个名字,冷哼一声,“文治武功不见多出众,倒是常在宫廷走动。”
几日后,宫中举办小宴,为几位北征归来的将领接风。长宁本不想出席,奈何常氏再三要求,只得稍作打扮,前往赴宴。
宴席设在御花园中,秋菊正盛,金桂飘香。长宁坐在太子妃下首,低眉顺目,只盼宴会早些结束。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几位年轻将领开始讲述北征见闻,引得众人阵阵喝彩。长宁不经意抬头,恰好对上对面一人的目光——曹国公李景隆。
李景隆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抬头,一时怔住,耳根微微发红,忙举起酒杯掩饰。长宁礼貌性地点头微笑,便移开视线,心中却有些诧异。她与李景隆算是自幼相识,但交往不多,只记得他是个彬彬有礼的世家子。
宴席过半,太子妃笑道:“今日秋光正好,枯坐饮酒未免无趣。不如让年轻人比试比试助兴?”
皇上闻言点头:“太子妃有何提议?”
“听闻曹国公府上的公子箭术高超,不如展示一番?”太子妃目光扫过长宁。
长宁心中一惊,顿时明白这是母亲有意安排。她垂下眼帘,手中的绢帕不自觉绞紧。
李景隆起身行礼:“臣技艺粗浅,不敢在御前卖弄。”
皇上却来了兴致:“朕记得你父亲当年也是神射手。虎父无犬子,不必过谦。”
内侍早已准备好箭靶和弓箭。李景隆推辞不得,只得走到场中,接过弓箭。
长宁忍不住抬头看去。只见李景隆凝神静气,拉满弓弦,手指一松,羽箭破空而出,正中靶心。接连三箭,箭无虚发。
众人喝彩声中,李景隆收弓行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长宁。见她也在观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忙又低下头去。
常氏笑道:“果然好箭法。长宁,你去给李公子递杯酒,算是奖赏。”
长宁僵在原地。母亲此举太过明显,席间已有几位命妇交换眼色,窃窃私语。她若当众递酒,无异于默认了对李景隆的青睐。
正在为难之际,朱雄英忽然起身:“区区箭术,何劳妹妹亲自奖赏。内侍递酒便是。”他语气冷硬,席间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太子妃蹙眉:“太孙此言差矣,李公子箭术精湛,当得此誉。”
朱雄英正要反驳,皇上却开了口:“雄英说得是,皇家女儿不宜过于抛头露面。内侍赏酒便是。”
太子妃只得作罢。长宁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兄长一眼。朱雄英却面色不悦,目光扫过李景隆时,带着明显的冷意。
李景隆谢恩接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宴席继续,长宁却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熬到结束,她立即起身告退,带着宫女匆匆离去。
行至御花园僻静处,长宁才放慢脚步,深深吸了口气。秋日的空气清新凉爽,却吹不散她心中的烦闷。
“公主请留步。”
身后传来声音,长宁回头,见李景隆快步走来,在数步外停下行礼。
“李将军有事?”长宁有些意外。
李景隆似乎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方才宴上...多谢公主观看箭术。”
长宁礼貌性地微笑:“将军箭术精湛,令人赞叹。”
“公主过奖。”李景隆抬头,目光炽热,“听闻公主精通医理,近日我得了一本稀世医书,想着或许对公主有用。”
长宁顿时来了兴趣:“什么医书?”
“是《千金翼方》的宋刻本,保存完好。”李景隆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若公主不嫌弃...”
长宁犹豫片刻。接受外男赠礼本不合礼数,但《千金翼方》确是医家珍宝,难得一见。最终求知欲占了上风,她示意宫女接过锦盒。
“多谢将军美意。他日必当奉还。”
“不必归还!”李景隆急忙道,随即意识到失态,压低声音,“我的意思是,宝剑赠英雄,医书赠良医。这书在我处也是蒙尘,不如赠予公主,方能物尽其用。”
长宁微微颔首:“那就多谢将军了。”
李景隆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远处传来脚步声,他只得行礼告退:“景隆告辞。”
长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不是不明白李景隆的心意,只是...
“看来李景隆对妹妹颇为上心。”朱雄英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长宁吓了一跳,转身见兄长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面色阴沉。
“兄长误会了,李公子只是知我喜好医书,好意相赠。”长宁解释道,莫名有些心虚。
朱雄英走近,拿起宫女手中的锦盒打开,瞥了一眼:“宋刻本《千金翼方》,真是大手笔。”他合上锦盒,语气冷硬,“你可知道接受外男如此贵重的赠礼意味着什么?”
长宁蹙眉:“兄长多心了,不过是一本医书。”
“在你看是医书,在旁人眼中却是私相授受的信物!”朱雄英声音提高,“你即将及笄,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言行举止更当谨慎!”
长宁被说得委屈,反驳道:“兄长今日为何如此苛责?我平日接触药材,与太医讨论医案,也不见兄长说什么。怎么今日收本医书,就成大错了?”
朱雄英一时语塞,半晌才道:“那不一样。李景隆他...”他顿住话头,挥了挥手,“总之你以后离他远点。这些勋贵子弟,没几个真心实意,不过是贪图皇家富贵。”
长宁看着兄长,忽然明白了什么:“母亲给兄长看过那名册了?”
朱雄英冷哼一声:“上面第一个名字就是李景隆。”
原来如此。长宁心中了然,柔声道:“兄长多虑了。我对李将军并无他意,只是感激他赠书之情。至于婚嫁之事...”她坚定地说,“我已打定主意,父亲痊愈之前,绝不考虑。”
朱雄英面色稍霁,叹口气:“我不是要干涉你,只是...”他罕见地词穷,最终只道,“你是东宫明珠,我不愿见你受半分委屈。”
长宁心中温暖,笑道:“有兄长在,谁敢给我委屈受?”
朱雄英也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知道就好。走吧,该回去给父亲请脉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长宁越发专注于医术。太子的病情虽稳,但仍需精心调养。她日夜钻研医书,调整药方,施针按摩,几乎顾不上其他。
太子妃见状,也不好强逼,只得暂时放下议亲之事,只偶尔在请安时旁敲侧击几句。
这日长宁正在药房配制新药,宫女来报:“公主,曹国公府上派人送来一些药材,说是感谢公主日前为李老夫人诊病。”
长宁这才想起,几日前太子妃确实带她去过曹国公府,为李景隆的祖母诊脉。当时她只开了个调理方子,没想到李家竟特意来回礼。
“药材收下,按例回礼。”长宁头也不抬地吩咐,全部注意力都在手中的药杵上。
宫女迟疑道:“来人说,这些药材中有几味西域来的,他们不识药性,想请公主指点。”
长宁这才抬头:“西域药材?拿来我看看。”
不多时,几个锦盒被送来。长宁打开一看,顿时眼前一亮:盒中果然是几味罕见的西域药材,保存完好,品质上乘。
她仔细查验后,对宫女道:“告诉来人,这是西域藏红花和雪莲,极为珍贵。藏红花活血化瘀,通经止痛;雪莲补肾壮阳,祛风除湿。都是难得的良药。”
宫女记下,迟疑道:“李府的人还在门外等候,说若是公主得空,想当面聆听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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