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为何雄英（2/2）
马皇后凤体违和，未能亲临，但宫中早有懿旨，一切仪典务求隆重周全。太子朱标立于丹陛之下，百官之前，他今日亦是一身储君冠服，面色沉静温和，目光不时望向殿内的儿子。
吉时已到。
司礼监掌印太监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那尖利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如同鹤唳九霄，瞬间划破广场的寂静：
“宣——皇嫡长孙朱雄英，入殿受册——！”
钟鼓齐鸣，韶乐大作！庄严恢弘的礼乐声如同潮水般涌起，淹没了整个皇城。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在引礼官的引导下，迈出了第一步。小小的靴子踏在冰凉光滑的金砖地上，发出清晰而郑重的声响。他一步一步，沿着御座前那条猩红的蟠龙地毯，走向大殿中央，走向那至高无上的祖父。礼服的裙裾微微摆动，环佩轻鸣。百官的目光如同实质，聚焦在这个年幼的皇孙身上，他却恍若未觉，目光清澈而坚定地平视前方，步伐稳健，竟无一丝错乱。
朱元璋端坐御座，目光紧紧追随着长孙的身影。那目光深沉如海，里面翻涌着难以尽述的情绪。有审视，有期待，有近乎苛刻的衡量，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骄傲！他看着那孩子一步步走来，步履从容，姿态端方，那份与生俱来的皇家气度，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让他仿佛看到了大明江山未来数十年的稳固与辉煌，这不仅仅是嫡长孙，这更是他朱元璋的血脉，是他亲手打下江山的继承人。
终于，朱雄英走到御座丹陛之下，依照礼制，端正跪下，稚嫩却清晰的声音响彻大殿：“孙臣朱雄英，叩见皇祖父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没有立刻让他起身。他沉默着，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刻刀，一寸寸掠过孙儿的头顶、肩膀、脊背。
良久，朱元璋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声音终于响起，每一个字都如同金玉坠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朱雄英。”
“孙臣在。”
“抬起头来。”
朱雄英应声抬头，毫无畏惧地迎向祖父那深不可测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祖父威严的面容，也闪烁着属于自己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光彩。
朱元璋凝视着这双眼睛，仿佛要透过它们，看穿这个孩子所有的品性与潜能。他缓缓开口，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今日，朕册你为皇太孙，为我大明之储贰。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朱雄英没有丝毫迟疑，声音清亮地回答，显然是早已将教导铭记于心：“意味着孙臣身负祖宗基业，天下苍生之重。当恪守礼法，勤学修德，敬天法祖，亲贤臣，远小人，时刻以江山社稷为念，以黎民百姓为心。”
“说得好！”朱元璋猛地提高了声音，如同沉雷炸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和激赏，“但这不只是书本上的道理！更不是挂在嘴边的空话！”他霍然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御座前投下巨大的阴影，衮服上的十二章纹仿佛要活过来一般。他伸手指着殿外广阔的天地，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梁柱都似在嗡鸣：
“这天下，是你祖父我，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将士的鲜血！每一个太平日子，都堆砌着累累白骨！做这个皇太孙，不是让你将来安享富贵，高踞龙椅之上！是要你记住这江山来得不易！要你将来能扛得起这把椅子，镇得住这万里山河！要你既有仁德之心，怀柔天下；更要有霹雳手段，震慑宵小！你，可能做到？！”
这如同雷霆般的诘问，带着沙场的血腥气和帝王的霸道，直冲朱雄英而去！连殿下的不少官员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到了那股迫人的压力。
然而，朱雄英的小脸虽然微微绷紧，眼神却愈发锐亮。他不仅没有被吓住，反而将小小的胸膛挺得更高，声音依旧清亮，甚至带上了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斩钉截铁：“孙臣谨记皇祖父教诲！江山来之不易，守之更艰！孙臣必不敢有片刻懈怠，定当勤学文武之道，洞察世事人心。他日必以仁德抚万民，以威严御臣下，护我大明江山永固，不负皇祖父今日之期，不负天下万民之望！”
“好！好！好！”朱元璋连说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洪亮，一声比一声畅快！那常年冰封般的严厉面容，此刻如同春雪消融，竟绽开一个极其罕见的、带着十足快慰和骄傲的笑容！他大步从丹陛上走下，竟亲自来到朱雄英面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曾执掌乾坤、也曾挥刀杀敌的大手，一把将跪在地上的孙儿扶了起来！
“像！真像！”朱元璋仔细端详着孙儿的脸，目光灼灼，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透过他，看着自己年轻时的影子，看着大明未来的铁血与荣光，“有咱老朱家的骨气！也有你爹的仁厚！好孙儿！好太孙！”
他重重地拍了拍朱雄英尚且单薄，却努力挺得笔直的肩膀，那力道几乎让朱雄英踉跄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了身形。朱元璋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司礼太监见状，立刻高声唱道：“授册、宝——”
礼部尚书捧着早已备好的金册、金印，躬身趋前。那金册以纯金打造，页页相连，上面镌刻着册立皇太孙的诏文；金印龟钮，篆刻“皇太孙宝”四字，象征着无上的地位与权力。
朱元璋却没有让礼部官员转授，而是亲自从托盘里拿起那沉甸甸的金册，郑重地放入朱雄英手中，然后又拿起那方金印，放在金册之上。他的动作缓慢而有力，带着一种传承江山的仪式感。
“拿稳了。”朱元璋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只有祖孙二人能体会的重量和嘱托。
朱雄英双手接过那代表帝国未来的册宝，小臂明显沉了一下，但他立刻用力抱紧，牢牢护在胸前，仰起脸，无比郑重地应道：“是！孙臣定不负重托！”
朱元璋再次朗声一笑，牵着朱雄英的手，转身面向殿外肃立的文武百官。阳光从殿门涌入，将祖孙二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辉煌的光晕之中。
“臣等叩见皇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以太子朱标为首，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席卷了整个奉天殿广场，直冲云霄！
声浪过后，朱元璋并未立刻让百官起身。他依旧牵着朱雄英的手，目光扫视着脚下匍匐的臣子，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硬与威严，如同宣告，更如同警告：
“今日起，皇太孙之位已定，乃国本之固！尔等文武臣工，须尽心辅佐，悉心教导！若有欺其年幼，心怀叵测，或阳奉阴违，或暗行不轨者——”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如同出鞘的利剑，“休怪咱的刀，不认得人！”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压得所有臣子将头埋得更低，齐声应道：“臣等谨遵圣谕！必竭忠尽智，辅佐太孙！”
典礼的后续流程在庄严肃穆中继续进行。百官起身，按序贺拜。韶乐再次奏响，但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昂扬之气。
仪式终于礼成。朱元璋牵着朱雄英，并未立刻返回后宫，而是屏退了大部仪从，只带着太子朱标和几名贴身内侍，缓步登上了奉天殿后的宫墙。
这里地势极高，视野开阔。放眼望去，整个巍峨壮丽的紫禁城尽收眼底，殿宇楼阁，鳞次栉比，金色的琉璃瓦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的光芒。更远处，应天城的街衢坊市、民居瓦舍、秦淮河水，乃至城外连绵的山峦、广阔的田野，都沐浴在一片澄澈的光明之中。
秋风猎猎，吹动着祖孙三人的衣袍。朱元璋松开孙儿的手，独自向前走了两步，双手按在冰冷的垛口上，眺望着这片他亲手打下、并倾力打造的江山。他的背影在辽阔的天幕下，显得异常高大，也异常孤独。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却异常清晰地传入身后朱标和朱雄英的耳中：“英儿，你看。”
朱雄英立刻上前一步，站到祖父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这宫墙之内，是皇家威严，是权力之巅。”朱元璋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如同在揭开一层层沉重的帷幕，“但这宫墙之外，才是真正的江山。有辛勤耕作的农夫，有奔波经营的商贾，有寒窗苦读的士子，也有戍守边关的将士……更有数不尽的蝇营狗苟、阴谋算计！他们有的感念天恩，有的畏惧王法，也有的……时刻想着如何钻营，如何从这江山社稷上，啃下一块肉来！”
他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看到世间百态，人心鬼蜮。
“今天，祖父把这担子，正式交到你手上了。”他侧过头，看着孙儿尚且稚嫩，却已初显棱角的侧脸，“它不是这金册金印，不是那山呼千岁。它是责任，是重压，是时时刻刻悬在你头顶的利剑！你要记住今天的话，记住这江山的重量。将来，你要坐得稳这把椅子，镇得住这天下人心！”
朱雄英凝视着远方，小小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猛地转回头，看向祖父，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此刻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郑重和一种被点燃的火焰。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坚定：“孙臣记住了！皇祖父，孙臣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朱元璋久久地凝视着孙儿，那目光似乎要穿透时光，看到遥远的未来。终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再次重重地、充满期许地，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