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灯下琐记(2/2)
端阳前夜,月色清冷,透过窗棂,与殿内通明的烛光交融,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疏淡的影。文华殿东暖阁内,朱标终于将最后一份关于漕粮调拨的急件批红用印,搁下笔时,指节已有些僵硬。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喉间抑制不住地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倦极意味的喟叹。
一直安静坐在窗下小椅子上的朱长宁闻声抬起头。她放下手中的炭笔,看着父亲灯下清减憔悴的侧影,那双总是盛着灵动笑意的杏眼里,漫上清晰的心疼。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书案边,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替下朱标按压太阳穴的手。
朱标微微一怔,睁开眼。
“父王,”朱长宁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力道,指尖精准地揉按着他头侧的穴位,“您太累了。今日便到此吧,好不好?”
女儿的指尖带着一丝淡淡的、好闻的草药清香,力道适中,揉按之处,酸胀感缓缓化开,带来难得的松弛。朱标紧绷的神经在这细致的抚慰下,一点点松懈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复又闭上眼,默许了这份体贴。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闻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远处宫墙外隐约飘来的、模糊的更鼓。
良久,朱标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微哑:“宁儿,你那《救荒本草》,校阅得如何了?”
朱长宁手上动作未停,轻声答道:“回父王,‘草部’、‘木部’已大致校毕,‘谷部’也过半了。五叔记载甚详,图谱也精准,只是有些南方草木的别名与应天府一带略有差异,女儿都一一标注出来了。”
“嗯。”朱标低应了一声,似是随口问道,“若……若今岁江北蝗灾之后,饥民以草木充饥,依你所见,此书可能济得一时之急?”
朱长宁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神情认真起来:“父王,此书所载,皆是荒年可食可药之物,辨识、采食之法详尽,若印制分发州县,晓谕乡里,确能活人无数。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但书中亦明言,许多救荒草木,性偏寒凉,或微具毒性,不可久食、多食,需以特定方法炮制去除毒性,或与他物配伍。譬如‘黄独’(野山药),块茎可食,然其零余子(珠芽)却有毒,须深挖剔除。若饥民慌乱,不辨细节,或……或地方官吏敷衍,未能详加指导,恐好事变坏事,反伤人命。”
她声音清晰,条理分明,不仅看到了药草本身的效用,更虑及了推行过程中可能存在的隐患。朱标静静听着,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未曾打断。
“女儿以为,”朱长宁总结道,“此书乃救命之宝,然欲使其真正惠民,非仅刊印分发即可。需择精通药性之医官或老成吏员,深入灾地,实地指导辨识、采制、食用之法,方为万全。否则,发下去,也只是一堆废纸,甚至可能酿成祸患。”
她说完了,暖阁内重回寂静。朱标缓缓睁开眼,侧过头,目光落在女儿年轻却已显露出沉稳与缜密的面容上。那目光里带着审视,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赞赏。他未曾想到,女儿于医药之外,竟已能虑及吏治与实务推行之难。这番见解,已远超一个寻常深闺少女的范畴。
“虑事渐周了。”良久,朱标只轻轻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却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仍按在他太阳穴上的手背。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父子二人皆是一顿,看向门口。
暖阁的门被推开,朱雄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然刚从演武场回来,额发被汗水濡湿,紧贴在英挺的眉骨上,一身靛蓝色的骑射服沾染着尘土草屑,浑身蒸腾着热气勃勃的少年气息。他手里竟小心翼翼地捧着几支新采的、带着宽大翠绿叶片的植物。
“父王,妹妹。”他走进来,声音还带着运动后的微喘,目光先是在父亲疲惫的面容上停留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看向朱长宁,将手中的植物递过去,“回来的路上看见宫苑角落生了几丛,记得你前几日翻书时念叨过,说这‘菖蒲’根茎可入药,叶似剑能辟邪,端阳悬挂最好。你看看,是也不是?”
朱长宁讶异地接过那几支还带着夜露湿气的菖蒲。叶片挺拔如剑,香气清冽独特,正是端午常用的那种。她抬头看向大哥,他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神亮晶晶的,隐含着一丝期待被肯定的神情,仿佛做了件多么了不起的大事。
“是菖蒲,没错。”朱长宁忍不住笑起来,心底软成一片,“多谢大哥。正好,明日让宫人悬挂起来。”
朱雄英这才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似的,松了口气,随即又看向朱标,语气变得规矩了些:“父王,方才儿臣过来时,遇见了中书舍人刘大人,他似有急事求见,见暖阁灯还亮着,正在廊下候着。”
朱标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份刚刚被女儿按摩驱散些许的疲惫感似乎又瞬间回笼。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道:“让他进来吧。”
朱长宁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却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退开几步,继续整理她那《救荒本草》的草稿。朱雄英也收敛了神色,站到一旁。
中书舍人刘崧躬身入内,步履急促,手中捧着一份刚到的加急文书。暖阁内温馨宁和的气氛瞬间被打破,重新被政务的紧迫感所笼罩。
刘崧禀报的是关于明日端阳大典仪程的一处突发更动,需朱标即刻裁定。朱标凝神听着,偶尔发问,声音恢复了太子惯有的沉稳威仪,仿佛方才那个闭目享受女儿按摩的疲惫父亲只是幻觉。
朱长宁和朱雄英安静地待在暖阁一角,互相对视了一眼。朱长宁悄悄指了指父亲案头那盏早已凉透的参茶,对朱雄英做了个口型:“热的。”
朱雄英会意,立刻轻手轻脚地端起茶盏,走到外间吩咐宫人换热的来。
待刘崧领命退下,新的参茶也恰好送到。朱雄英接过,稳稳地放到父亲手边。
朱标正揉着眉心,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文书,最终落在那几支翠绿的菖蒲上,停顿了片刻。他端起参茶,呷了一口,温热下肚,驱散了些许深夜的寒气和疲惫。
他放下茶盏,目光转向一双儿女,声音缓和了些:“时辰不早了,明日还有大典。你们也早些回去歇息。”
“是,父王。”朱长宁和朱雄英齐声应道。
朱长宁走上前,将她方才校阅的一叠草稿整整齐齐地放在书案一角,轻声道:“父王也早些安歇,勿要过于劳神。”
朱雄英也拱了拱手,想说什么,最终只憋出一句:“儿臣告退。”
朱标看着儿女退出暖阁,身影消失在门外。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堆亟待处理的文书上,又看了看角落里的菖蒲和女儿留下的书稿, 良久,终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重新提起了朱笔。
殿外廊下,月色如水。朱雄英放慢脚步,与妹妹并肩而行。
“父王总是这样……”朱雄英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无力改变现状的懊恼,“那么多事,好像永远也处理不完。”
朱长宁抱着那几支菖蒲,叶片清冽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她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所以我们更要多顾惜父王些。”她顿了顿,侧头看向哥哥,“大哥,谢谢你采的菖蒲。”
朱雄英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顺手而已。”默了片刻,他又像是想起什么,语气认真起来,“对了,你方才跟父王说的那些……关于那本药草书发放的事,我觉得很有道理。”
兄妹二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轻轻回荡,伴随着低低的絮语,渐渐远去。
暖阁内,烛火又安静地燃烧了许久。直至东方天际透出第一抹极淡的蟹壳青,那盏亮了一夜的灯,才终于被吹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