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边关烽火(1/2)
大同镇以北,广袤无垠的塞外荒原。朔风如刀,卷起细碎的沙砾和枯黄的草屑,抽打在残破的烽燧墩台上,发出呜呜的悲鸣。已是黄昏,天际残阳如血,将最后一点惨淡的光涂抹在起伏的丘陵和远处阴山模糊的轮廓上,更添几分苍凉肃杀。几根早已枯死、焦黑的树干,歪斜地戳在荒草之中,如同大地被撕裂后留下的丑陋疤痕。
“呜——呜——呜——”
骤然,尖锐凄厉的号角声撕裂了黄昏的沉寂!位于最前沿的一座烽燧墩台上,猩红的狼烟冲天而起!紧接着,第二座、第三座……狼烟如同被点燃的引信,沿着长城蜿蜒的脊线急速向南传递,顷刻间便连成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色屏障!狼烟之下,几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亡命般从北方的地平线上奔来,马蹄践踏起滚滚烟尘,马背上骑士的甲胄在夕阳下反射着黯淡而急促的光,其中一人背上赫然插着两支兀自颤动的箭矢!
“鞑子!北元游骑!漫山遍野……数不清……杀过来了!”一个浑身浴血的边军斥候冲入大同镇总兵府邸,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濒死的喘息,“王总兵……王总兵他……带弟兄们断后……怕是……怕是……”话未说完,人已力竭栽倒,被亲兵七手八脚扶住。
大同镇总兵府内,一片死寂。年过半百的总兵王弼,铠甲破碎,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汩汩冒血,他靠坐在冰冷的石阶上,面色灰败。大堂正中,摆着几具刚抬进来、尚在滴血的尸体,都是随他冲阵的亲兵。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
“报——!城北十里,发现敌骑大队!正扑向刘家堡!”又一个探马连滚带爬冲入。
“报——!东路三十里,马家驿遭袭!粮草……粮草被焚!”
坏消息如同冰雹,接连砸下。王弼痛苦地闭上眼,手指深深抠进石阶的缝隙。他麾下的精锐,在去年一次深入漠北的“捣巢”行动中损失惨重,至今未能恢复元气。如今面对这些神出鬼没、打了就跑的北元轻骑,他空有坚城利炮,却如同重拳打在棉花上,处处被动挨打。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无力感,几乎将他吞噬。
“八百里加急!向应天求援!求朝廷速发援兵!”王弼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带着英雄末路的悲怆。他知道,仅凭大同残存的这点兵力,根本无法遏制住这群如蝗虫般肆虐的恶狼,只能眼睁睁看着边境的屯堡、村庄被一个个摧毁,百姓被掳掠、屠戮!
几乎与此同时,一封字迹潦草、力透纸背、甚至带着几点暗红印记的书信,如同带着燕北凛冽的寒气,被快马送入应天城东宫。
“……臣弟,泣血顿首,北虏猖獗,屠戮边民,践踏国门!视我大明如无物!大同告急,王总兵重伤!边关将士,血染黄沙,父老妇孺,哀鸿遍野!此仇不报,棣有何面目立于天地,立于父皇与太子殿下之前?!臣弟,北平燕王朱棣,恳请太子殿下,授臣全权,节制北平、大同诸军,统精兵五万,出塞扫穴犁庭!必以虏酋之血,祭奠我死难军民!雪此奇耻大辱!若不能胜,棣提头来见!——燕王朱棣,血书!”
信末,那几处暗红,赫然是未干的血指印,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
东宫书房内,灯火通明。朱标端坐书案之后,手中紧握着那封滚烫的血书,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书案上,还摊开着大同镇送来的加急军报、兵部关于北元近期动向的密档、户部呈上的北方诸镇粮秣储备清单……厚厚一摞文书,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眉头紧锁,目光在血书与军报之间反复逡巡。朱棣那近乎咆哮的战意,透过纸背扑面而来,让他仿佛能看到四弟那双因愤怒和渴望而灼灼燃烧的眼睛。而大同军报上那冰冷的伤亡数字和被焚毁屯堡的名字,更如同针扎般刺痛着他的神经。北元的袭扰,必须遏制!边关的军民,必须保护!朱棣的请战,有其道理,他熟悉北地,麾下燕山护卫亦是百战精锐。
然而……
朱标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户部那份清单上最刺眼的几个数字上:北方诸镇存粮,仅够支撑现有守军三月之需;国库空虚,淮扬水患赈济与河工已掏空了大半积蓄;若再征调五万大军深入漠北,人吃马嚼,耗费将是一个天文数字!更遑论大规模征发民夫转运粮草,对刚刚从淮扬水患中喘过气来的北方民生,无异于雪上加霜。
“殿下,”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兵部尚书齐泰躬身立于阶下,他年富力强,眉宇间带着忧色,“燕王殿下血性勇毅,求战心切,实乃国家干城。然,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北元此次袭扰,虽频仍狠毒,然观其规模,实乃小股精锐游骑,意在疲我扰我,劫掠资财人口,并无大举南侵之力。若以重兵追剿于茫茫大漠,一则正中其疲兵之计,二则粮秣转运艰难,稍有不慎,恐重蹈前朝覆辙……”
齐泰的话,正是朱标心中最大的顾虑。他深知四弟朱棣的军事才华和勃勃雄心,但也更清楚他那份不甘人下的桀骜。五万精兵在手,深入塞外,天高皇帝远……一旦脱离掌控,后果难料。更何况,这五万精兵背后的粮秣辎重,是此刻脆弱的大明财政难以承受之重。
朱标缓缓抬起头,目光深邃如寒潭。他拿起朱棣的血书,又轻轻放下,仿佛在掂量着这纸千钧之重。
“传旨。”朱标的声音终于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准燕王朱棣所请,率部出塞,迎击北元游骑,护我边民,扬我国威!”
齐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更深的忧虑。
朱标抬手,止住了他欲言又止的举动,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冷硬:“然,北虏狡诈,意在疲我。着燕王,统本部燕山护卫精骑三千,并大同镇选锋骑兵两千,合兵五千,为出击之师!务必精中选精,一人双马,轻装疾进!”
“五千?”齐泰忍不住低呼出声。五千骑兵,对阵神出鬼没、动辄集结数千的北元游骑,兵力实在单薄!
“兵在精,不在多。”朱标目光如电,直射齐泰,“此战要旨,在于快、准、狠!以迅雷之势,击其不备,歼其一部,挫其锋芒!而非大军云集,旷日持久,徒耗国力!”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如同金铁交鸣,“着令燕王朱棣,务必谨记:此战,旨在驱敌、慑敌、护民!严禁浪战,不得贪功冒进,不得远离长城防线五百里,不得与敌主力纠缠,歼敌一部,震慑其胆,即当速返,若有违令,深入不毛,致将士折损,粮秣不继……军法无情!”
“严禁浪战”四字,如同四座无形的大山,带着东宫储君的威严和冰冷的警告,重重压在了那道即将发出的圣旨之上。
当圣旨和兵部调兵的勘合火牌由六百里加急快马送至北平燕王府时,朱棣正在王府后苑的演武场上。他一身劲装,手持一柄沉重的点钢枪,枪尖如龙,正将一具披挂整齐的草人挑得高高飞起,又狠狠掼在地上,草屑纷飞!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殿下!圣旨到!”王府长史气喘吁吁地跑来。
朱棣收枪,随手丢给亲卫,大步走向前厅。他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期待,父皇和太子大哥,终于要让他放手一搏了!五万精兵在手,他必将横扫漠南,让那些该死的鞑子血债血偿!
然而,当他听清圣旨的内容,特别是那冰冷的“五千精骑”和那重逾千钧的“严禁浪战”四字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和巨大的失望,如同火山岩浆,猛地冲上头顶!
“五千?!”朱棣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要将那份明黄的圣旨揉碎!他猛地抬头,看向宣旨的钦差,目光如同受伤的猛兽,充满了不甘和质问,“大同、北平一线,烽火连天!鞑子动辄数千骑呼啸而来!五千精骑?还要‘严禁浪战’?大哥这是要本王去给鞑子挠痒痒吗?!还是要本王眼睁睁看着边民被屠戮殆尽?!”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胸膛剧烈起伏。那封血书上的决绝誓言,此刻在这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五千骑兵,在辽阔的草原上,面对熟悉地形、来去如风的北元游骑,能做什么?驱赶?震慑?简直是儿戏!
钦差被他眼中骇人的戾气逼得后退一步,硬着头皮道:“燕王殿下息怒!太子殿下有言:兵贵精不贵多,重在以雷霆之势,歼其一部,挫敌锐气!殿下勇冠三军,必能……必能不负圣望!”
“不负圣望?”朱棣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他猛地转身,背对着钦差,望着演武场上那些正在操练、嗷嗷叫的燕山护卫精锐,眼中翻腾着屈辱、愤怒,还有一丝被深深压抑的桀骜。他沉默了片刻,再转过身时,脸上所有的激烈情绪都已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所取代。他缓缓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毫无波澜:
“臣弟,朱棣,领旨谢恩。必当……谨遵太子殿下钧令,‘驱敌慑敌’,‘严禁浪战’!”
“必当”二字,被他咬得格外重,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居庸关,这座扼守燕山与太行山之间险要孔道的雄关,在深秋的寒风中更显巍峨冷峻。关墙如同巨龙盘踞,饱经风霜的砖石上布满了刀劈斧凿和烟熏火燎的痕迹,无声诉说着千百年来金戈铁马的往事。关外,衰草连天,一片枯黄萧瑟,朔风卷起沙尘,呜咽着掠过空旷的原野。
一支五千人的骑兵,如同沉默的钢铁洪流,在关门前的空地上肃然列阵。人人身披铁甲,背负强弓劲弩,腰挎长刀,马鞍旁挂着水囊和数日份的干硬炒面。五千匹战马打着响鼻,不安地刨动着蹄下的冻土,喷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片薄雾。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角喧天,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肃杀之气弥漫在空气中,沉重得令人窒息。
朱棣一身乌沉沉的精铁鱼鳞甲,外罩玄色战袍,端坐于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之上。他面容冷硬如岩石,嘴唇紧抿成一条刚硬的直线,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跳动着两簇压抑不住的、近乎狂野的火焰。他缓缓扫视着眼前这支沉默的军队,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每一个士兵的脸庞都刻入心底。
“都听清了!”朱棣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太子殿下有令:出关,驱敌!慑敌!严禁浪战!”他刻意在“严禁浪战”四字上加重了语气,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但是!”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猛地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我大明边民的鲜血,不能白流!我们身后,是父母妻儿!是祖宗陵寝!是万顷良田!鞑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屠戮我同胞,焚毁我家园?世上——没有这等便宜事!”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在晦暗的天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芒,直指北方苍茫的荒原:“今日!本王带你们出去!找到他们!咬住他们!用你们手中的刀,腰间的箭,胯下的马!告诉那些豺狼!我大明的血,要用他们的命来偿!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血债血偿!”五千把雪亮的长刀同时出鞘,直指苍穹!五千个喉咙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吼!那被“严禁浪战”压抑的怒火和杀意,此刻被朱棣彻底点燃,化作冲天的战吼,震得居庸关古老的城墙仿佛都在微微颤抖!士兵们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和迟疑,只剩下最原始的、被血仇点燃的嗜血光芒!
朱棣猛地一夹马腹,黑色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他手中长剑向前狠狠劈落!
“开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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