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淮水患起(2/2)
只见朱标不知何时已冲到最前沿,他双眼赤红,脸上毫无惧色,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猛地从一个民夫手中夺过一捆用粗藤蔓紧紧捆扎的巨大柳枝捆——那是准备用来加固堤防的“柳辊”。这柳辊粗如磨盘,沉重无比。
“殿下!”薛祥惊骇欲绝。
朱标充耳不闻。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抱着那沉重的柳棍,如同扑火的飞蛾,决然地、义无反顾地,纵身一跃!
“噗通!”
沉重的柳辊和太子的身影,瞬间被那狂暴的管涌漩涡吞没!
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被这惊世骇俗的一幕震得魂飞魄散!死寂笼罩了堤岸,只剩下洪水更加猖獗的咆哮。
“殿下——!”薛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跛着脚就要往水里扑。
“看!快看!”一个眼尖的军士突然指着漩涡嘶声叫喊起来。
奇迹出现了!那狂暴喷涌的水柱,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弱!浑浊的水流中,隐约可见那巨大的柳辊,在朱标身体的重压下,死死地卡在了管涌口的内侧!汹涌的水流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障碍物强行阻滞、分散!
“堵住了!堵住了!”狂喜的呼喊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整个工地!
“快!快!石头!沙袋!往殿下身边填!快啊!”薛祥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狂喜,嘶哑地吼叫着。
无数石块、沙袋,雨点般砸向朱标消失的漩涡处。无数人毫不犹豫地跳入冰冷刺骨的激流,用身体组成人墙,拼命地踩实那些刚刚投下的石块和沙袋。一个,两个,十个,百个……人墙在浊浪中屹立。后续的柳辊、巨石被疯狂地投入、垒砌。那致命的管涌口,在无数血肉之躯和意志的搏斗下,终于被一层层地封堵、压实!
当最后一方巨大的青石被数十人喊着震天的号子推入合龙口,严丝合缝地嵌入了预留的位置,汹涌的浊流被彻底截断!
“合龙了——!”
“堤成了——!”
巨大的欢呼声如同山崩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清口!十万军民,无论军士还是农夫,无论官员还是民夫,全都丢掉了手中的工具,疯狂地拥抱在一起,在泥泞中跳跃、哭喊、嘶吼!许多人脱力地瘫倒在泥水里,仰面朝天,任凭雨水冲刷着脸颊上的泥浆和泪水,发出劫后余生的大笑。
朱标早已被亲兵和薛祥从水中七手八脚地拖了上来。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靠在侍卫身上大口喘息,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然而,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看着那道终于驯服了黄龙、横亘在浊浪之前的巍峨长堤,看着堤上堤下陷入狂喜的军民,一种难以言喻的激荡与豪情,冲散了所有的疲惫与寒冷。
他拒绝了立刻回营休整的劝告,目光落在堤坝内侧一处相对稳固的高地上。他示意侍卫扶他过去,然后,吃力地弯下腰,亲手从旁边的柳树上折下一根柔韧的枝条。他蹲下身,用满是泥污和擦伤的手,在坚实的堤土上挖开一个小坑,小心翼翼地将那根柳枝栽了下去,又捧起一抔混着雨水的湿泥,轻轻覆盖在根茎上。
“此柳,”朱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静默下来的人耳中,“植于今日,植于十万军民心血所铸之堤。望它扎根于此,枝繁叶茂,佑我淮扬,永绝水患!”他轻轻抚摸着那柔嫩的新枝,动作温柔而庄重,仿佛在为一个新生的婴孩祈福。
篝火在清口大营的空地上熊熊燃起,驱散了连日的阴冷与潮湿。火光照亮了无数张疲惫却洋溢着胜利喜悦的脸庞。大锅里炖煮着难得的肉食,香气四溢。薛祥跛着脚,亲自为朱标斟满一碗热腾腾的米酒,布满血丝的老眼含着泪光:“殿下!老臣……老臣代这淮扬百万生灵,谢殿下活命之恩!再造之恩!”他声音哽咽,双手捧碗,深深躬下身去。
朱标连忙扶住他,接过酒碗,看着眼前这位耗尽心血、跛足奔波的老臣,心中亦是百感交集:“薛卿辛苦!此堤之功,全赖卿调度有方,赖这十万军民血汗!孤,敬大家!”他高高举起酒碗,环视着篝火旁一张张朴实的面孔,声音清朗而真挚,“此酒,敬淮扬父老不屈!敬我大明军民同心!愿此堤永固,淮水安澜!”
“敬太子殿下!敬薛尚书!”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响起,无数酒碗高举,在火光中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洋溢着劫后余生的欢腾与对未来的憧憬。连日来的压抑、恐惧和绝望,仿佛都在这浓烈的酒香和炽热的火焰中燃烧殆尽。
就在这喧腾热烈的顶点,营门外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皇家驿传的急促与威严,瞬间撕裂了欢庆的氛围。
“圣旨到——!”
一声尖利高亢的宣喝,如同冰水浇头,让所有喧闹戛然而止。篝火噼啪的燃烧声显得格外刺耳。人群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举起的酒碗僵在半空。所有的目光,带着惊疑与不安,齐刷刷地投向营门。
一名风尘仆仆、身着宫中内侍服饰的宣旨太监,在数名锦衣卫的护卫下,策马直入营中空地,马蹄踏碎了篝火映照的欢愉。太监利落地翻身下马,面白无须的脸上毫无表情,唯有长途奔波的疲惫刻在眉宇间。他站定,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篝火旁、尚端着酒碗的太子朱标身上。
“太子朱标,工部尚书薛祥,接旨——!”
冰冷的声音,带着皇权的绝对意志,在寂静的营地上空回荡。
朱标的心猛地一沉。他放下酒碗,与同样脸色骤变的薛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两人整了整沾满泥污的衣袍,上前几步,在无数军民惊愕、担忧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
“臣朱标(薛祥),恭聆圣谕。”朱标的声音平稳,但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微微握紧。薛祥跪在他身侧,那条跛腿使得姿势有些别扭,他低着头,花白的鬓角在火光下微微颤动。
太监展开手中明黄的卷轴,尖细的声音清晰地念出每一个字,如同冰冷的铁钉,一颗颗敲进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淮扬水患,太子朱标、尚书薛祥,督率军民,抢堵决口,疏浚河道,朕心甚慰……”
听到此处,薛祥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松弛了一瞬,周围屏息的军民中也传来几不可闻的松气声。
然而,太监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锥刺骨:
“……然!凤阳府追缴之赃款,关乎朝廷纲纪,国法威严,该款用途,朕早有明谕,着户部严加监管,专项存用!今查,太子朱标,未请旨意,擅自动用此款,数额巨大!工部尚书薛祥,身为主理,未能恪尽职守,谏阻不力,反为执行!此乃藐视国法,僭越妄为之举!着令……”
宣旨太监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如冷电般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人,才继续念道:
“……着令太子朱标,即刻具本自陈,详述擅用赃款缘由及账目明细,工部尚书薛祥,暂停河工总领之职,即刻押解回京,交有司详查其在河工款项支用之中,有无贪渎情弊,所有款项、账册、经手人等,悉数封存待勘!钦此——!”
“臣……领旨谢恩。”朱标深深叩首,额头触碰到冰冷潮湿的泥土。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薛祥的身体却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本就跪姿不稳的身形晃了晃,几乎扑倒在地。他深深埋下头,花白的头发在夜风中显得格外萧索,嘶哑着声音:“老臣……领旨……谢恩。”
篝火还在噼啪燃烧,跳跃的光影在无数张震惊、茫然、愤怒的脸上明明灭灭。方才震天的欢呼犹在耳畔,此刻却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夜风呜咽着掠过空旷的营地,卷起几片未燃尽的纸灰,打着旋儿,飘向不远处那道刚刚挡住滔天洪水的巍巍长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