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周王药圃（2/2）
朱标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激动得肩膀微微颤抖的弟弟，心中波澜起伏。他原以为朱橚只是少年心性，玩物丧志。却未想到，这看似“不务正业”的药圃背后，竟藏着如此深沉的悲悯与宏大的志向，他想起凤阳案中那些被盘剥得无钱医病的军户，想起无数在灾荒疫病中无声消逝的平民…朱橚所求，非为自娱，而是想以一己之力，为这世间挣扎求存的苍生，在绝望的病痛中，点燃一盏微弱的、属于草根的希望之灯，
“好。”朱标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在书房内激起回响，他绕过书案，大步走到朱橚面前，双手用力将他扶起。
朱橚愕然抬头，只见大哥眼中再无半分审视与责备，只有炽热的赞赏与毫不掩饰的激动！
“好志气。”朱标用力拍着朱橚的肩膀，力道之大，拍得朱橚一个趔趄，“你之所言，字字珠玑，岐黄大道，岂是雕虫小技？！活人性命，泽被苍生，此乃不世之功！远胜攻城略地！”
他拉着朱橚走到书案前，指着那堆医书图谱，目光灼灼：“你方才说，欲辨百草，集良方，编撰成书？可有眉目？”
朱橚被大哥的激动感染，心中热血沸腾，用力点头：“有，臣弟早有此心，其一，欲效法《本草》，但更重其‘形’，欲广搜天下草木，尤其山野荒地可寻、灾年可食可药者，详绘其根、茎、叶、花、实之形态，细述其生长之地、采集之时、炮制之法、主治之症，使目不识丁之农夫樵子，按图索骥，亦能辨识，此书名，臣弟暂拟为…《救荒本草》。”
“《救荒本草》？”朱标立刻追问，“其二呢？”
“其二，”朱橚更加兴奋，“臣弟欲广集民间验方，非是那些玄奥难求的古方，而是乡野郎中以寻常草药配伍、行之有效的‘土方’，尤其针对疔疮痈疽、跌打损伤、小儿惊风、妇人产后等常见急症，务求药简、效验、易得！汇编成册，名或可为《袖珍方》，使其能如匕首短剑，藏于袖中，遇险可拔，救人于顷刻。”
“好。”朱标拊掌大笑，“五弟，此二书若成，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实乃我大明百姓之福。”
他猛地转身，对侍立在门口的李忠朗声道：“李忠，记下。”
“奴才在！”
“传孤令。”朱标的声音斩钉截铁。
“命太医院院判戴思恭，即刻抽调精干御医、画师、誊录官各五人，组成‘周王府修书佐理院’，常驻开封，听凭周王朱橚调遣，凡周王编纂医书所需之典籍、药方、标本，太医院及各地方官府，须倾力配合，不得有误。”
“自内帑拨付白银五万两，用于周王编纂《救荒本草》《袖珍方》等医典药籍，用以购置典籍、搜罗药草、刊刻书版、供养佐理人员，此款项由周王府长史与东宫派员共管。”
“传谕河南布政使司及周藩所辖三护卫：周王为编纂医书，需入山采药、走访民间，各地官府及卫所须全力护卫其安全，并提供一切便利，凡周王所需之向导、通晓地方草木之老农、身怀验方之郎中等，皆须妥善寻访延请，送至王府。”
“周王朱橚，心系苍生，志在岐黄，特赐‘仁心济世’金匾一方，悬于王府正堂，其编纂医书之功，他日书成，孤必亲奏父皇，另行封赏！”
一道道命令，如同惊雷，炸响在朱橚耳边！他整个人都懵了，巨大的惊喜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他以为会迎来斥责，甚至惩罚，却万万没想到，得到的竟是大哥毫无保留、倾尽全力的支持。
“大…大哥！”朱橚再也抑制不住，扑通一声再次跪倒，这一次，却是感激涕零！泪水汹涌而出，他紧紧抓住朱标的袍角，声音哽咽得语不成句，“臣弟…臣弟何德何能…得大哥如此信重！如此厚恩！臣弟…臣弟…”
朱标俯身，再次将他扶起，看着弟弟泪流满面的脸，温言道：“五弟，男儿有泪不轻弹。你的志向，大哥懂！你的心，父皇和大哥都明白！这非是恩赏，而是国事！是关乎我大明亿兆黎庶安康福祉的大事！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大哥替你顶着！”
他用力握了握朱橚的手，目光如炬：“记住，你编的不是闲书！是活命的书！是功德无量的书！孤，等着你功成之日！”
昔日静谧的后苑药圃，规模扩大了数倍。来自太医院的御用药农和画师们，在朱橚的亲自带领下，或小心翼翼地移植着从太行山、伏牛山深处寻回的奇异药苗，或伏在案前，对着刚采下的新鲜植株，一笔一划地勾勒着精细入微的图谱。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和草木汁液的混合气息。
王府东侧，一座新辟的院落门楣上，高悬着太子亲笔题写的匾额——“青囊阁”。阁内灯火通明，人声却不嘈杂。数十名誊录官伏案疾书，将各地搜集来的药方、验方分门别类，仔细抄录。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医，正围着一堆晒干的草药标本，激烈地争论着药性归经。
朱橚站在青囊阁二楼的轩窗前，俯瞰着楼下忙碌而有序的景象。他依旧穿着朴素的布袍，但眉宇间的惶恐与自卑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光彩。他手中捧着一卷刚刚整理好的《救荒本草》初稿草图，上面绘着一种叶片肥厚多汁、开小黄花的植物，旁边用工整的楷体标注：
马齿苋（五行草）
图：（精细描绘根、茎、叶、花形态）
生境：田野、路旁、园圃，随处可见，极耐旱瘠。
采时：夏秋间茎叶茂盛时。
性味：酸，寒。
功效：清热解毒，凉血止痢。
救荒：嫩茎叶可作菜蔬，沸水焯过，清水浸去酸味，拌食或作羹。味微酸滑，可充饥。全草晒干，捣末，遇痢疾、热毒疮肿，可内服外敷。
窗外的阳光照在纸页上，也照在朱橚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上。他抬起头，望向北方应天的方向，心中默念：
“大哥，您放心。我此生，定不负所托。这《救荒本草》，必使饥者知食，病者知药。这青囊阁中灯火，便是为天下生民，点燃的星火微光。”
他转身，将草图郑重地放入一个标着“卷一·草部”的木匣中。匣内，已有了厚厚一叠类似的图稿。编纂之路漫长，但这承载着太子期许与万民生机的青囊新篇，已然在开封这座藩邸深处，扎实而坚定地，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