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身入赌局(2/2)
连皇帝都被俘虏了,其他人被俘虏有什么罪?只不过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翻身做主人的何植,想要杀鸡给猴看,敲打敲打随军文武而已。只可悲屈家兄弟,其父亲用当时罕见的正直表现、英勇赴死,为他们谋得了光明的出路,可这份荣耀转眼即逝。孙皓不在了,没人会在意屈家的贡献付出。
作为孙皓的宠臣,何植没有其他的突出才能,唯独是把残忍好杀给学了个通透,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用恐惧感来驾驭下属。他在建业城里大开杀戒,把兵权给牢牢攥在手里。到了这之后,他又对待义军极度残酷,原本如前所说,佃客们中是有很多胆小逃兵的,可他下令捕捉到不问罪行如何,一律酷刑处死,而且携带的财物都归捕杀者。因此吴军仿佛个个成了矫捷的丛林猎手,还有不少趁机在附近乡村杀良冒功的,何植全部不加追问,反倒继续鼓励。张轨倒是要感谢这个举动,因为这样一来义军上下都知道生路断绝,无论心中再怎么想也只能硬着头皮战斗,从此之后再无人员逃亡了。
然而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是个起码的底线,张轨万万没想到何植会做。不过小人何植的无心之举,倒是乱拳打死老师傅。因为张轨很早就开始,把无关紧要的俘虏选了一些,派去四处郡县传送檄文、宣扬消息,以摇动三吴大地的人心。这次张轨依旧是秉此思路,并不指望真的说服投降,只是想损一损来者初抵的高昂士气,顺带着拖延时间罢了。可何植用快刀斩乱麻的反应,直接把祸端扼杀于萌芽之中,反倒还激励了士兵们。
聆听了汇报后,何植选择亲自督战,并骑马巡视了各部,当众宣布了非常丰厚慷慨的首级赏格和升官许诺,把吴军的气氛完全调动起来,人们高声呼喊着“万岁”致意。这是因为他很清楚这次战争的意义多大,所以要开出最诱人的价码。虽然他掌握了建业甚至是扬州大部,可是荆州、广州还有不小的豪族势力,对他强行拥立新君儿擅权存着观望的态度,比如都督陆抗之类。胜了他何植就能像曹操统一北方、司马昭灭蜀那样,用军事胜利压服那些各自心怀鬼胎的军阀,坐稳了今天的权臣位子,子孙辈还有争取“禅让夺位”的机会。要是败了的话,吴国的结局很难预料,他何家凶多吉少。
置之于前锋的,乃是吴国的精锐“中军”,也就是京城禁卫军。前文曾提到过,京下督孙楷、领军将军孙异、左将军孙越、护军孙震这几位威望十足的“半宗室”禁军将领,已经被何植敲打软禁起来了,许多亲信将校也被一网打尽。然而吴国的“世袭领兵”制度下,其家族在禁军耕耘很久,如此株连损害了一定程度的战斗力。可何植还是意犹未尽,坚持要把内部清洗后的中军放在前面,目的自然是党同伐异,将其当做是肉盾来消耗。至于真正的吴国顶尖精锐,他手里亲自掌握的“解烦兵”,还有周处管辖的“无难兵”,还雪藏于后方。
“何丞相有令,杀一贼兵则赏绢帛一匹,杀一贼将就升官一级!汝等都是孙异等罪臣的余孽,今日得到戴罪立功的机会,还不多加努力乎?”禁军中新提拔任命的将校们,大多是何植的亲信党羽,有的是溜须拍马的奴仆,有的是只懂斗殴的匹夫,甚至还有个家用厨子,一朝风云变幻而翻身做主,能力不足,忠心有余。他们不遗余力地呐喊宣传着,充满了信心与激情。
一人得道,狗尾续貂,仓促间何植只能这么做,宁愿降低部分战力而换取忠诚,只怪他平时没注意延揽人才。好在吴国禁军依然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在这种冷兵器时代,实力远胜于缺乏披甲的义军,可谓是碾压之势。擂鼓声起,吴字旗扬,他们踏着整齐的步伐,速度逐渐加快,沉闷地涌向翠屏山。
从光秃秃的山丘上俯瞰下去,这样规模庞大的攻势足够震撼,犹如向水中投食而引来乌泱泱的鱼群似得,营列清晰又密集浩荡。义军之中,骚动不止,他们里头不少是新募集的佃客,初阵就面临东吴正规军,难免会怯场。有的不停吞咽口水,有的颤抖祈祷神明,胆小者的裤子已经湿了。
“没什么可怕的,迎击!是生是死,是输是赢,选择权还在自己手里!”孔汾手执长剑、披着铁甲,外头套着显眼的朱红色罩袍,带着亲卫巡逻督战。他特意这副装扮,为的是让士兵们随时看到自己的存在,用亲冒锋镝的态度来带动大家。晋军老兵们,也都在各自的阵列中,大声激励鼓舞。
“建功立勋,拜将封侯,正在今朝!”吴军那边,年轻的长水校尉甘卓十分活跃,积极主动地往前突击,用勇气示范引领友军。他也是没落的吴国功臣子弟,是“百骑劫曹营”的刚猛虎将甘宁之曾孙,这次也是憋着一股气,想在新丞相面前好好表现,争取家族的复兴。
铺天盖地的箭雨,从山顶上一轮又一轮地倾泻,反之亦然。为了面对敌军时的视野空旷清晰,而且需要木材用于加固营地或充当燃料,晋军早就把翠屏山上的树木砍得差不多了。考虑到士兵的素质良莠不齐,举盾做不到齐心并力,所以晋军将校们命人制作墙壁般的连排木为障,零散地竖立在山上,就像是断断续续的城墙,却又分布得错落有致,起到交替掩护作用。外层还覆盖了不少树叶,以隐蔽行踪并把来箭缓冲,尽可能地降低伤害。遇到敌方的远程攻击时,他们以伍(五人)或者火(十人)为单位,躲藏在其后头自保。而弓箭手也不用露头,躲在后面弯弓以弧线射击,以抛物线状态完成火力覆盖,攻击敌军。
处于地利劣势的吴军先锋,举着彩纹方形大盾向前推进。他们站得不疏不密,谨慎地控制着步伐不让双脚或身躯露出,所以受到的伤害十分有限。这证明了他们的自身素质和顽强纪律,因为唯此才可以做到万人如一人,在箭雨袭扰下依然行列不乱、个人不慌,未露出破绽。鼓点就是节奏,他们坚定地闻声齐踏着,沿途只留下少量伤亡。
等推进到山脚下时,前排吴兵的盾牌上,已经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羽箭,可仍是坚固如初。他们毫无怯意地往上仰攻,就像是移动的顽石似得,不再陷于沉默,转而迸发出整齐的喊杀声,响动整个天地。从山巅俯瞰,这副场景的冲击力极大,黑云压城城欲摧。
义军的哨声也吹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