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后土种莲胎（2/2）
若无此术，朱慈恆几乎无法修炼。
幼时的他被测出先天灵窍，眾人皆以为天纵奇才。
谁知两年过去，他连半步胎息都未能踏入。
反观八岁才服种窍丸的阿兄与三弟，不过两月便引气成功，正式踏入仙途。
直至身为凡人的他，某次被宫女推入河中，落水濒死；
他恍惚望见高天之外流转的三色极光，冥冥中与“天网”建立玄奥联繫，这才渐渐摸索出【契令罚则】的用法。
自那以后，朱慈烜修为进境一日千里，成同辈翘楚。
庆幸的是，国策【衍民育真】推行以来，人口滋生，流民遍地，“担保”並不难寻。
平日修炼所耗寿元尚可。
若是与人斗法，还须额外支付“求胜”的代价，才会需要更多的寿元。
这些年，朱慈恆在北直隶暗中取八百余性命。
为免进境过速惹人生疑，他又以【契令罚则】自缚，將外显修为压制在六层，代价则是：
一旦破誓，须以双倍寿元清偿。
这便是台南血案原因。
另外。
【契令罚则】所成之契，可分两种：
一为分离契。
定契之后，纵是千里之遥，契约依旧成立。
周延儒与秦良玉身上所种，便是此类。
侯方域身上亦有此契，但周延儒方才当眾破契却不遭反噬，令朱慈烜心生警兆。
他不敢再赌，遂假作悲戚委屈之態，行至囚车旁；
表面是哀恳侯方域说出真相，实为贴近至面对面的距离，发动第二种契约同在契。
此契必须在极近处方可订立，束缚远胜分离契。
朱慈烜未修瞳术，也没有灵识，却朦朦朧朧看见：
一根极细极淡近乎透明的丝线，自他心口延伸而出，没入侯方域胸膛。
信道之力的具象化。
同在契已然成立。
朱慈烜稍稍鬆了口气。
风雨中，万千视线尽聚於侯方域一身。
百姓士绅，多以为他必会说出对二皇子有利的证词。
毕竟，二皇子温良柔弱、诚恳悲切，怎可能是周延儒口中的坏人
且二皇子既敢让侯方域当眾开口，自是清白无疑。
眾目睽睽下。
侯方域一直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
隔著湿冷的囚车木栏，他深深看了朱慈烜一眼。
朱慈恆心头一紧，五指微蜷，疑似想攥住那根虚无的信道丝线。
然后，他听见侯方域开口，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得刺耳：“真相便是一”
“你朱慈烜，乃杀人无算的魔头。”
朱慈烜瞳孔骤缩。
他猛地低头，却见连接二人心口的信道丝线依然完好，灵力流转未绝一法术仍在生效！
可侯方域为何能违背誓约，把不利於他的真相说出口
不待朱慈恆细思，侯方域一句比一句更重：“你以邪法掩藏真实修为，於台南登岸后，屠尽驻军。”
“前往热兰遮城途中，所遇行人，无论妇孺老幼，皆未放过。”
“你偷袭秦將军，意欲灭口。”
“是秦將军自毁修为，祭出保命底牌，方將你逼退。”
“朱慈烜。”
“台南血案的真凶，就是你。”
全场死寂。
方才还对朱慈烜深信不疑的百姓，皆如泥塑木雕，张嘴任由雨水灌入喉中而不自知。
“怎会如此那般仁善的殿下啊！”
“可他方才还含著泪求我们信他————怎可能是装的”
“若他真是凶手，大殿下可知情朝廷可知情”
“早听说修仙的没几个真心肠，如今连天家血脉也————”
“往后还能信谁去。”
“这雨，怕不是老天爷也在哭咱们瞎了眼————”
“別说了————我浑身发冷————”
“侯公子说的未必是真的！不要只听一面之词！”
朱慈恆之惊骇，远比台下百姓更甚。
明明【信】道丝线完好，契约之力依旧。
他猛地抬头望向苍穹。
横亘天穹的三色极光明亮得刺目，几乎將漫天铅云尽数驱散。
煌煌天威垂照而下，昭示“天网”依然高悬。
天网未破，【信】道当立。
那他的法术为何还会失效
电光石火间，朱慈烜倏然转头看向侧后方。
朱慈烺双目失神，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自幼相伴的弟弟。
让朱慈恆倍感陌生的目光里，有惊涛骇浪的震骇，有信任崩塌的茫然，有疏离，也有恐惧。
朱慈烜心臟骤停。
“阿兄別信。”
朱慈烜慌忙回到公案前：“我没有做过那些事。”
一旁抱臂冷观的朱慈炤忽地嗤笑，懒洋洋补了一句：“二哥，是你自己走到囚车边，求侯方域给你作证的。”
朱慈恆脑中嗡嗡作响，一时竟不知如何吐纳换气。
他不敢再看兄长那双写满惊痛的眼睛，脚下不由自主地缓缓后退。
一步，两步。
身后是近万百姓交织如网的视线，耳边是逐渐嘈杂的的窃窃私语。
世界在他的倒退中扭曲、倾斜。
朱慈烜险些摔倒在雨中。
然而。
这份失態仅持续了短短数息。
朱慈烜闭眼，呼吸渐趋平稳，脸上恢復一贯的温润平静。
他先是以近乎怜悯的蔑视眼神，扫过被重重镣銬禁錮的周延儒，缓缓道：“你以为————你贏了吗”
隨即，转向另一辆囚车里的侯方域，语气冰寒彻骨：“还有你。”
今日明明是对周延儒与侯方域发动公审，怎么两盏茶的时间，主角就成了自己
算了，不重要了。
当下最重要的是善后。
他处理过很多次这种情况了。
这一次————
充其量是人多人少的区別。
语罢，朱慈烜不看任何人，走回朱慈烺面前。
朱慈烺僵坐在主审位，嘴唇翕动数次，才艰涩地吐出几个字：“阿弟，你————”
朱慈恆却竖起一根食指，轻轻抵在唇前。
“阿兄，他们在污衊。”
朱慈烜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柔和，带著幼年才有的软糯：“就像小时候，只因我出生时天现异象，那些人便视我为不祥，骂我是妖邪转世————”
“一样的恶意中伤罢了。”
朱慈恆微微仰头，清澈的眸中映出朱慈烺痛苦的脸。
“阿兄，像过去一样————阿弟需要你的保护。”
在凡人乃至寻常修士无法窥见的维度，无数细密柔韧的“丝线”，自朱慈烺周身百窍浮现。
准確地说，它们並非此刻蔓延生出，而是在十年岁月里，被朱慈恆以“分离契”多次种下。
这些契约平素隱而不发，只默默汲取朱慈烺对胞弟天然的信赖、关爱与回护之心，转化为滋养朱慈恆的养料。
每一项分离契，都代表一道契约。
当契约条款足够多、足够细时；
【信】道便能在某种程度上，產生类似【魂道】洗脑的效果。
当下。
朱慈烺面上的怀疑、惊痛、挣扎褪去，重新变得温润而坚定。
他站起身，双手用力按在朱慈恆单薄的肩头：“哥哥信你！”
满场皆愕。
朱慈绍原本斜睨的桃花眼骤然睁大，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仿佛换了个人般的大哥。
后方肃立的蓬莱八仙亦面面相覷。
吕洞宾长眉微蹙，手悄然按上剑柄。
朱慈恆对周遭反应视若无睹，只仰头望著朱慈烺，轻声道：“阿兄，公审末节，不妨暂搁一旁。眼下，当了结紧要之事。”
他眼尾余光冷冷扫过面色变幻不定的南京官员一张之极、马士英、阮大鋮、钱谦益————
在朱慈烜看来，这帮人今日齐聚於此，力保周延儒是假，伺机谋夺【释】道权柄是真。
周延儒方才当眾撕破脸皮，揭露他台南隱秘，难保不是与这些人早有勾连，意图扳倒他之后，再借周延儒的【奴】道掌控侯方域，將释尊与【命数】尽收囊中！
念及此处，心头恨火灼灼燃起。
朱慈恆半点不想让侯方域活下去。
朱慈烺神色肃然：“所言甚是。”
得到阿兄首肯，朱慈恆面向台下万千百姓与官员，声音传遍雨幕笼罩的刑场：“诸位！”
“释尊降世之讖，流传多年，致令金陵不寧，官民疑惧，修士纷扰，黎庶难安。”
“溯其源流，皆繫於侯方域一身！”
“当暂封【纳苦帔】，止此纷紜。”
“待父皇出关亲览，再行圣裁！”
马士英、阮大鋮顿时面色大变！
“殿下！万万不可！”
马士英急步上前，声音发颤：“【纳苦帧】关乎道途显化，预言应验，岂能隨意封印此非人臣可擅专啊！”
阮大鋮附和：“还请殿下三思！释尊诞生乃陛下钦定国策所向，若因一时之念中断，恐干天和，触怒————”
“聒噪。”
朱慈烜只淡淡吐出二字，目光越过他们，投向守在周延儒跟前的李若璉。
“李叔。”
李若璉面上掠过一丝犹豫，但见朱慈烜坚持，朱慈烺不反对，终是抬起手来。
一道泪光自指尖激射而出，直衝云霄，化作漫天光点。
奇景骤现。
原本空濛的雨幕上方，云雾忽地剧烈翻涌。
层层叠叠的灰白云气自虚无中凝聚，转眼间形成一片广及百丈、厚达数尺的庞然云台。
小术【居於云上】！
云台之上，已林立上百道身影。
曹化淳一袭宦服，立於云台中央，周身环绕著数十名身著飞鱼服的锦衣卫精锐，外围则是近百名气息凝练的官修。
显然在半空准备多时，得了信號，方才显出行跡。
曹化淳双手结印。
围绕他的上百官修亦同时动作。
眼见淡白色封印光圈自半空缓缓降下，金陵官员一片惶乱。
高弘图面色发白：“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还能怎么办！”
马士英深嘶声道：“救侯方域！快！”
话音未落，他与钱士升、钱谦益等人率先衝出，数道身影直扑囚车。
更多官员面色挣扎，未敢迈步。
“拦住他们！”
朱慈烜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蓬莱八仙略一迟疑，目光齐齐投向吕洞宾。
见后者頷首，何仙姑、蓝采和等人身形一晃，虽起步稍迟，速度却远胜这帮胎息三层的南京官员，瞬息间便拦在囚车之前。
他们並未施展攻伐法术，只將自身胎息六层的浑厚气息沛然外放。
蓝采和將花篮往身前一摆，似笑非笑道：“诸位大人，还请止步。”
马士英等人被迫剎住身形，面色铁青地在距囚车数步外停住。
阮大鋮眼珠急转，忽地朝囚车內高声喊道：“侯公子！你身负【后土承天劲】，区区囚车安能困你何不运功破之！”
“哎哟，可別做梦啦。”
蓝采和笑嘻嘻地摆手，从袖中抖出半截暗沉锁链：“这镣銬用的料子，可是咱跟张老头亲手淬的坯子，虽说还没炼成正经法具，滯涩气脉却是一等一的好用。侯公子如今啊，怕是半道法术也使不出来嘍。”
金陵眾官闻言，心头最后一丝侥倖也熄灭。
此时，曹化淳率领的百名官修已降至十丈高处。
“下方人等，速退！”
话音方落，百人灵力勾连而成的淡白色光圈骤然明亮，携封镇之力徐徐降下。
马士英牙关紧咬：“退————先退开！”
眾官不敢再留，慌忙向光圈范围外撤去。
八仙亦对视一眼，身形轻纵，跳到数丈外。
诺大刑场中央，唯余那辆孤零零的囚车，以及车內神色平静的侯方域。
这本就是他所求的结局。
“完了，全完了！”
官员群中，忽有一人捶胸顿足，声音悽惶：“十余年心血，多少算计————尽付东流啊！”
马士英闻声，猛地环顾四周：“侯恂呢计划是他倡议的，他这个始作俑者为何不见踪影”
钱谦益道：“皆由阮大人居中联络。”
阮大被眾人看得一怔：“我————我也只上月，去刑部大牢探望李香君时，帮他悄悄递了张纸条————”
“写了什么”
“我怎知晓，上面是暗號。”
阮大鋮嘆道：“诸位若想知晓，何不问她”
“混帐！”
马士英怒极：“封印將成，此时岂容你去刑部提一个妓女”
阮大鋮声音古怪，抬手指向前方：“不用提，她来了。”
眾人回头。
只见原本拥挤嘈杂的人群，如被无形之手缓缓拨开，让出通道。
一柄纯白油纸伞，自人海深处悠悠浮现。
伞下女子身著淡黄纱裙，身姿娉婷，乌髮如墨泻落肩头，衬得一张脸清丽绝伦，琼鼻樱唇，肌肤胜雪。
世间所有形容美人的词句加诸其身，皆不为过。
李香君步履轻缓穿过逐渐退散的人群，越过神色各异的官员，无视蓬莱八仙略带诧异的注视，一步一步，走入淡白色光圈即將笼罩的范围曹化淳居高临下，厉声喝问：“还不速退！”
李香君恍若未闻，只是微微仰首，静静望向车內的侯方域。
四目相对。
刑场的喧囂、官员的惶急、沛然压下的封印灵光、乃至笼罩天地的淒冷苦雨————
尽数消音。
只剩下咫尺之隔的沉默对视。
曹化淳不再多言，指间诀印骤紧。
“落。”
百名官修齐声应和，灵力奔涌如潮。
淡白色光圈彻底坠地。
“轰”
大地微震。
光圈触及泥土的剎那，土壤翻涌上卷，沿光柱边缘攀爬、合拢，转眼间筑成丈许高的浑厚土墙，將囚车与李香君彻底围在其中。
土石摩擦之声不绝於耳，隱约可见土中硅质被急剧提炼。
不过三五息功夫，原本的土墙已转化为一体成型、光滑如镜的纯黑硅质圆柱，幽深不透半点光亮。
封印已成。
望著徐徐降回地面的曹化淳及上百名官修，朱慈烜定神之后，將视线转向依旧被重重镣銬禁的周延儒。
“阿兄，祸首已封，可以继续公审了。”
“周延儒罪状之中，还须添上一条“诬陷天家、污衊皇子”—此等大逆，该当何罪”
他目光扫向台下脸色发白的阮大鋮，似笑非笑道：“阮尚书，依《大明律》及《仙朝修士暂行禁令》，当如何论处”
朱慈烜没有等到朱慈烺的回应。
等来的，是朱慈绍的暴喝：“大哥！”
朱慈烜回头。
只见朱慈烺仍端坐於主审位上，身形却微微前倾，两道奇异的光流正从他鼻中缓缓淌出那不是鲜血，而是金、白二色交织的火焰。
离火。
它们如同熔化的琉璃，又似流淌的光河，自朱慈烺鼻腔垂落，滴滴答答砸在潮湿的檯面上。
火焰触地，並未熄灭，也未蔓延灼烧，只是安静地在地表燃烧，將石板灼出边缘晶莹的凹坑。
“阿兄，你怎么了阿兄！”
朱慈恆扑上前，扶住朱慈烺摇晃的身躯，触手却是一片滚烫。
朱慈烺牙关紧咬，对弟弟的呼唤毫无反应。
蓬莱八仙见状正欲上前，张果老却指向台下，声音发颤：“看————看！”
眾人循声望去，顿时悚然。
只见近万观审百姓，如同被无形镰刀扫过的麦田，成片倒下一抱头蜷缩、剧烈抽搐、仰面朝天、四肢关节反向扭曲————
数息之间，拥挤喧嚷的刑场再无一人站立，唯有满地痛苦翻滚、呻吟惨叫的躯体。
不少维持秩序的修士也面色剧变，或跪倒乾呕，或跟蹌欲坠。
曹化淳与李若璉修为最深，额角依旧冷汗涔涔，显然正遭受某种可怕的意外。
“发、发生什么事了————”
就在这片混乱与绝望的顶点。
沙哑而癲狂的大笑声，自雨幕深处穿透而来。
起初低闷，继而越来越高，越来越响。
最后，竟似滚雷般震盪著每个人的耳膜。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
朱慈烜搀扶阿兄，泪流满面地抬头。
一道漆黑的人影缓缓浮现。
身著宽大黑袍，脸上覆著张纯白纸面具，在灰暗天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踏著满地呻吟的躯体，白面黑袍人一步一步走向高台，缓缓吟道：“离火燃因果——后土种莲胎”
“秦淮烟雨地—雪寂释尊来”
诵罢，侯恂行至高台边缘，身形微顿，悠然站定在被镣銬锁死的周延儒旁侧。
“当局者迷，旁观者可知————”
侯恂道：“莲胎，应作何解”
周延儒沉声道：“侯恂，你来晚了。”
台侧几名本该看守周延儒的锦衣卫，此刻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般掏出钥匙，插入镣銬锁芯。
“咔嚓。”
特製镣銬坠地，在雨中激发火星。
周延儒舒展筋骨。
一股磅礴凶戾的气息自他体內轰然爆发一胎息九层！
无数暗红近黑的血管状触鬚从他袍袖、领口、肌肤之下钻涌而出，转眼间便遮蔽了半个高台的上空，散发出浓郁的血腥。
朱慈恆托住朱慈烺垂下的头颅，死死盯住周、侯二人：“你们————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周延儒与侯恂对视一眼，纵声狂笑。
“离火燃因果。”
周延儒欣慰道：“若非你们封印【纳苦帧】，催动灵器威能————瀰漫金陵的【零水】之厄，又岂会由【劫】化【命】！”
（莲胎的部分没有写完，留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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