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苏醒与蜕变(上)(2/2)
“斥候不敢靠太近,但至少看到五具尸体被拖进地窟,都是北境边民的打扮。”李崇山看向陈泥,“张御史虽然允我全权处置,但他盯着。我不能调动大队兵马,否则朝廷那边无法交代。”
“将军的意思是……”
“你们。”李崇山目光扫过陈泥、石蛋,又看了看小铃铛和医营里其他从鬼哭原回来的伤员,“你们熟悉黑煞门的手段,有对付他们的经验。更重要的是——你们是‘戴罪之身’,即便行动失败,我也能推说你们是‘私自行动’,与边军无关。”
很残酷,但很现实。
这是把陈泥他们当成了可以牺牲的棋子。
但陈泥没有愤怒,反而点了点头:“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今夜。”李崇山道,“我会给你们准备马匹、兵刃、三日干粮。但不会有援军,不会有接应。任务只有一个:捣毁那处营地,查明他们在挖什么,尽可能带回情报。然后……活着回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老刀醒了。左臂保不住,但命保住了。他现在在隔壁营房,疤脸在照顾他。”
陈泥转身就往外走。
石蛋跟了上去,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每一步踏下,都异常沉稳。
小铃铛咬了咬嘴唇,忽然道:“我也去。”
陈泥回头看她。
“我是医官,能处理伤患。而且我懂药草,能辨别黑煞门用的邪物。”小铃铛坚持,“你们需要我。”
陈泥看向李崇山。
李崇山沉默片刻,点头:“可。但记住——你们不是去打仗,是去探查。若事不可为,立刻撤退。北境需要活着的人,不需要死去的英雄。”
陈泥抱拳:“明白。”
他走出医营,穿过院子,推开隔壁营房的门。
营房内,老刀躺在靠窗的床上,左肩以下空荡荡的,用厚厚的纱布包裹着。他脸色蜡黄,但眼睛睁着,正看着天花板。
疤脸坐在床边,端着一碗稀粥,小心地喂他。
听到开门声,老刀转过头,看见陈泥和石蛋,咧开嘴笑了——那笑容虚弱,但真实。
“醒了啊,小子。”他对石蛋说,“感觉怎么样?”
石蛋走到床边,看着老刀空荡荡的左袖,眼眶又红了:“老刀叔,你的手……”
“没了就没了,一条胳膊换你一条命,值。”老刀笑得更开,“就是以后砍柴挑水,得麻烦你们了。”
陈泥在床边坐下,握住老刀仅剩的右手:“叔,我们要出去一趟。”
老刀的笑容收敛了:“去哪?”
“北边。黑煞门的一个营地。”
老刀沉默了。他看着陈泥,又看看石蛋,最后看向跟进来的小铃铛:“都去?”
“嗯。”陈泥点头。
“多久?”
“最多五天。”
老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坚毅:“去吧。我这把老骨头是动不了了,但在这儿等着你们回来。记住——活着回来。清水镇就剩咱们这些苗了,一根都不能少。”
“一定。”陈泥用力握了握老刀的手。
他站起身,看向疤脸:“疤脸叔,你和兄弟们留下,照顾老刀叔,也照顾其他伤员。这次……人不用多。”
疤脸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点头:“放心。堡里有我们。”
陈泥转身,走出营房。
门外,天色渐暗。北境的秋风吹过,带着寒意和远处战场未散的血腥气。
石蛋跟在他身后,小铃铛也跟了上来。
三人站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
许久,陈泥才开口:“石蛋,你现在能战斗吗?”
石蛋抬起手,掌心向下。地面上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无声碎裂,碎屑在他掌心下方凝聚成一根粗糙的石刺。
“能。”他说,“但我不确定能撑多久。”
“小铃铛,”陈泥看向女孩,“你的药、你的医术,是我们活下来的保障。但这次不是救人,是杀人。你准备好了吗?”
小铃铛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十根银针,针尖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百草峰教我医术,是为了救人。”她轻声说,“但如果杀坏人能救好人……那我准备好了。”
陈泥看着他们,看着这两张从小一起长大的脸。他们都变了,被命运、被苦难、被力量推着,走向未知的前路。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没变。
“去准备吧。”他说,“一个时辰后,北门集合。”
三人分开,各自去收拾行装。
陈泥回到暂住的营房,从床下拖出一个木箱。箱子里是清水镇乡亲们当初塞给他的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双纳得厚实的布鞋,一包晒干的肉脯,还有……那把父亲留下的柴刀。
柴刀已经卷刃,刀身上满是缺口。但它陪他砍过柴、杀过狼、斩过尸傀。
陈泥拿起柴刀,用布条仔细缠好刀柄,插在腰间。
他又从箱底翻出一件旧皮甲——那是老刀年轻时穿的,送给他时说了句“刀砍不穿,箭射不透”。皮甲上满是修补的痕迹,但很结实。
他穿上皮甲,束紧腰带。
最后,他从枕下取出那枚暗金色的金属薄片——从鬼哭原带回来的那片。薄片触手冰凉,表面那些扭曲的符文在昏暗光线下仿佛在缓缓蠕动。
他将薄片贴身收好。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闭上眼睛。
体内,那股沉睡的神魔之力在缓缓苏醒。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中加速奔流,肌肉纤维在轻微震颤,骨骼深处传来轻微的麻痒——那是力量在生长、在适应这副身躯。
鬼哭原一战,他被迫动用了超出极限的力量。虽然重伤,但也打破了某种桎梏。如今恢复过来,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比之前强了一截。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荒古魔躯……”他喃喃自语。
黑袍祭司临死前的嘶吼,石蛋苏醒后说的话,都指向这个称呼。他是钥匙,是黑煞门开启“苍岳之门”必需的部件之一。
那么,他的身世,他体内这股力量的来源,是否也与此有关?
父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的那句含糊的话——“别去北边……别让他们找到你……”
“他们”是谁?
黑煞门?还是别的什么?
陈泥睁开眼,眼中暗金色的流光一闪而逝。
没有答案。只能走下去,走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他起身,走出营房。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鹰扬堡内点燃了火把,一队队士兵在城墙上来回巡逻。北门处,石蛋和小铃铛已经等在那里。
石蛋换了一身厚重的粗布衣裳,背着一个鼓囊囊的行囊,手里拄着一根新削的木杖——杖头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那石头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土黄色光芒。
小铃铛也换了装束,不再是医官的素色衣裙,而是一套利落的短打,外面罩了件皮坎肩。她背着一个药箱,腰间挂着小布包,手里还提着一盏风灯。
李崇山也在,身旁站着两个亲兵,牵着三匹马。
马是北境特有的矮脚马,耐力好,擅走山路。马背上驮着干粮、水袋、绳索、斧凿等物。
“地图在这里。”李崇山递给陈泥一卷羊皮,“营地位置、周边地形都标好了。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探查,不是强攻。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三日后,无论成败,我会在北门外十里处的老槐树下等你们一天。过时不候。”
“明白。”陈泥接过地图,收进怀里。
李崇山看着三人,沉默片刻,忽然道:“陈泥,你父亲陈老四……当年是我麾下的斥候队长。他死的那一战,是为了给我送一份蛮族布防图。”
陈泥身体一震,抬头看向李崇山。
“他本可以绕路,可以躲开蛮族巡逻队。但他选择了最短的路线,拼死冲回了大营。图送到了,他也流干了血。”李崇山的眼神很复杂,“临死前,他只说了一句话:‘告诉我儿子,别当兵。’”
夜风吹过,火把摇晃。
“我没告诉你,因为我觉得你有权利自己选择。”李崇山的声音很低,“但现在,我想你应该知道——你父亲是个英雄,但他不希望你也成为英雄。英雄的下场,往往不太好。”
陈泥握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将军,”他说,“我父亲是为了守住北境而死的。我现在做的,也是同样的事。这不是当不当兵的问题,是有些人、有些事,必须有人去扛。”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石蛋和小铃铛也上了马。
李崇山看着他们,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活着回来。”
陈泥一夹马腹,矮脚马迈开步子,小跑着出了北门。
石蛋和小铃铛紧随其后。
三骑消失在夜色中,马蹄声渐渐远去。
李崇山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一个亲兵低声道:“将军,他们三个……能行吗?”
“不知道。”李崇山转身往回走,“但北境的未来,或许就在他们身上了。”
火把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路面上,像一柄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