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苏醒与蜕变(上)(1/2)
蛮族攻城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当李崇山率领骑兵营杀透敌阵、砍倒蛮族先锋大将的狼头旗时,已是第二日拂晓。三千蛮骑丢下四百多具尸体,仓皇北撤。鹰扬堡城墙下,堆积着双方战死者的尸骸,血浸透了夯土,在清晨微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李崇山回城时,铠甲上凝结着厚厚的血痂,左肩添了一道新伤,深可见骨。但他没去军医营,而是径直走向军府正堂。
正堂内,张文远已经在那里坐了一夜。案上的茶盏空了又满、满了又空,烛火换过三遍。他面前的羊皮地图、暗金薄片、鬼面骨牌,被他反复检视了不知多少回。书记官趴在一旁的案几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李崇山踏进正堂,带进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硝烟味。他在门口停步,卸下头盔夹在腋下,目光扫过堂内:“张大人。”
张文远抬起头,眼中有满布的血丝:“李将军辛苦。战况如何?”
“斩首四百余,我军伤亡一百二十人。”李崇山简短道,“蛮族退了,但只是暂时。他们的主力未动,此番更像是试探——或者,是在配合什么。”
“配合?”张文远眼神一凝。
“蛮族此次攻城,时机太巧。”李崇山走进堂内,在左侧的椅子上坐下,铠甲与木椅碰撞发出沉重的闷响,“就在张大人审案、陈泥呈交黑煞门证据之时。而且他们攻势虽猛,却并未尽全力,更像是要拖住我,拖住边军主力。”
张文远沉默片刻,手指敲击着案几上的羊皮地图:“将军认为,蛮族与黑煞门……真有勾结?”
“陈泥带回来的证据,张大人看了一夜。”李崇山没有直接回答,“您觉得,是真是假?”
张文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凉透的茶盏,啜了一口,苦涩的茶水让他皱起眉。良久,他才缓缓道:“这些金属薄片,质地特殊,非金非铁,却能吸收储存某种……阴邪之气。本官以银针试之,银针发黑;以烛火炙烤,薄片会发出低鸣。确是邪物无疑。”
他顿了顿,指向那卷羊皮地图:“至于这地图上的字迹……本官需查证。但路线标注、计划详述,不似伪造。尤其那句‘朝中通路已通,粮饷可断,边军可削’——”他看向李崇山,“将军以为,这是指什么?”
“指有人在朝中为黑煞门、为蛮族铺路。”李崇山的声音很冷,“断我粮饷,削我兵权,让北境防线空虚,好让蛮族铁骑南下,让黑煞门开启所谓的‘苍岳之门’。一举三得。”
张文远的手微微一颤。
他想起离京前,右相秦文瑞召他密谈时说的话:“崇山在北境经营太久,边军只知有李,不知有朝廷。此番你去,务必查清他有无僭越之举,粮饷账目可有纰漏。若有不法,可先夺其权,押解回京。”
当时他以为,这只是党争的常规手段——右相要削弱政敌在军中的势力。但现在看来,若右相身边真有黑煞门的内应,那这番话背后的含义,就截然不同了。
那不是党争。
那是通敌。
“张大人,”李崇山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陈泥一案,您打算如何处置?”
张文远定了定神,放下茶盏:“按《大燕军律》,擅离职守、私调兵马、折损士卒,当斩。但事出有因,且带回重要军情,可酌情减等。本官意,革去陈泥队正之职,杖八十,贬为普通士卒,留营效力。”
他看向李崇山:“将军以为如何?”
李崇山沉默片刻:“张大人裁定公允。”
这其实已经是从轻发落了。杖八十虽重,但边军士卒皮糙肉厚,未必会死。贬为普通士卒,看似惩罚,实则保留了陈泥在北境军中——也就是在李崇山庇护之下。
张文远这是在释放善意。或者说,是在为自己留后路。
“不过,”李崇山话锋一转,“陈泥伤势未愈,杖刑可暂记。待他伤好,再行处置。”
“可。”张文远点头,“另外,关于黑煞门之事……本官会修书密奏朝廷,请旨详查。但在朝廷旨意下达前,北境一应防务、侦查事宜,仍由将军全权处置。”
这句话,等于将处置黑煞门的权力,交还给了李崇山。
李崇山深深看了张文远一眼,起身抱拳:“多谢张大人。”
“不必。”张文远也站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本官只是尽御史之责。若黑煞门真如陈泥所言,祸乱在即,北境安危便关乎天下。望将军……谨慎行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复杂的默契。
不是盟友,但暂时,也不是敌人。
“本官倦了,先去歇息。”张文远收起案上的证据,小心包好,“这些证物,本官会妥善保管。将军若有新发现,随时可来寻我。”
“恭送张大人。”
张文远带着书记官和卫兵离开正堂。脚步声远去后,李崇山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转身朝军医营走去。
军医营内,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
石蛋依然昏迷,但身体的变化越来越明显。他周围的床板、地面,起伏的幅度增大了,像呼吸般规律。最诡异的是,有几条细小的石脉从他身下的地面延伸出来,像植物的根须,缓缓向四周蔓延。
小铃铛蹲在旁边,用银针小心地刺探那些石脉。银针触及时,石脉会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怎么样?”陈泥问。他肩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
“地气在他体内形成了某种循环。”小铃铛收回银针,眉头紧锁,“这些石脉是地气外溢的产物,它们在……改造周围的环境。我试过用药物疏导,但药力一进入他体内,就会被地气吞噬、同化。他现在的身体,已经不完全属于‘人’的范畴了。”
“有危险吗?”
“不知道。”小铃铛摇头,“我从没见过这种状况。百草峰的医典里记载过‘地脉入体’的案例,但那都是修炼土行功法的修士,主动引导地气淬体。像石蛋这样,被强行塞进地脉泉眼、与某种‘大地元胎’融合的……闻所未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能感觉到,他的生机很旺盛,甚至比受伤前更旺盛。但那种生机,不属于血肉之躯,而是属于……大地本身。陈大哥,如果石蛋醒来,他可能还是石蛋,也可能……”
“变成别的什么东西。”陈泥接道。
小铃铛点头,眼眶微红。
陈泥拍了拍她的肩,没说话。他走到石蛋床前,看着少年平静的睡脸。石蛋的眉宇间,隐约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厚重感,仿佛承载了山峦的重量。
“他会醒的。”陈泥轻声道,“醒来后,无论变成什么样,他都是石蛋。我们的兄弟。”
话音刚落,石蛋的眼皮忽然颤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但陈泥和小铃铛都看见了。
“石蛋?”小铃铛扑到床边,握住石蛋的手。
那只手很凉,像石头。但手心处,却传来温热的搏动。
石蛋的眼皮又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陌生的眼睛。
瞳孔的颜色变得更深,近乎玄黑,眼底深处隐约有土黄色的微光流转。眼神不再是以前的懵懂、清澈,而是一种沉淀了千万年的沉静,仿佛见证了沧海桑田。
他看向小铃铛,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小……铃铛?”
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未开口,又像是从岩层深处传来。
“是我!”小铃铛眼泪掉下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石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感受自己的身体。他慢慢抬起手——那只手的手指关节处,皮肤变成了类似岩石的质地,有细微的纹理。
“我……好像睡了很久。”他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做了很多梦。梦见我在大地深处,听见山川在说话,听见河流在哭泣。梦见……一个很古老的东西,它碎了,碎片洒得到处都是。”
他看向陈泥:“陈大哥。”
陈泥走到床边,蹲下身,平视着石蛋的眼睛:“我在。”
“鬼哭原……后来怎么样了?”石蛋问,“老刀叔呢?其他兄弟呢?”
陈泥顿了顿,将后来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石蛋安静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那土黄色的微光,随着讲述忽明忽暗。
当听到老刀断臂、六人战死、二十人失踪时,石蛋闭上了眼睛。
床板下的石脉骤然收缩,又猛地扩张,整个医营的地面都微微震动了一下。几个伤员惊慌地看向这边。
“是我……”石蛋睁开眼,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如果不是为了救我,老刀叔不会断臂,兄弟们不会死……”
“不是你的错。”陈泥按住他的肩膀,“是黑煞门。他们要拿你献祭,是老刀、是兄弟们选择了战斗。石蛋,记住他们的牺牲,但不要背他们的债。”
石蛋沉默了很久,久到小铃铛以为他又睡着了。他才缓缓道:“我身体里……多了东西。很重,很古老。它告诉我很多事,关于大地,关于‘污秽’,关于……苍岳之脊。”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地面上一小块青砖无声碎裂,细小的石屑漂浮起来,在他掌心上方汇聚,旋转,最终形成一个微缩的山脉模型——正是羊皮地图上标注的“苍岳之脊”。
“那里是地脉的一个‘锚点’。”石蛋看着掌心的模型,“上古时代,有人在那里设下了封印,镇住了从地脉深处涌出的‘污秽’。但封印松动了。黑煞门想彻底打开它,用‘荒古魔躯’作为钥匙,用‘地脉之子’——也就是我——作为祭品,让某个‘圣主’降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陈泥和小铃铛心上。
“你能控制这种力量吗?”陈泥问。
石蛋摇头:“它是我,我不是它。我只能……倾听它,借用它一点点。”他握拳,石屑模型散落,“而且每次借用,我都会更靠近‘它’一点。陈大哥,我害怕有一天,我会完全变成‘它’,忘记我是谁,忘记清水镇,忘记你们。”
陈泥看着石蛋的眼睛,在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他看到了熟悉的恐惧——那个在清水镇废墟里刨食、怕黑怕打雷的少年的恐惧。
“你不会。”陈泥说,语气斩钉截铁,“因为我们会一直提醒你,你是石蛋。你是那个为了给小铃铛摘野果爬树摔下来的石蛋,是那个在冬夜里把最后半块馍馍分给我的石蛋,是那个发誓要保护清水镇、保护北境的石蛋。”
石蛋的眼眶红了。
那层沉静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柔软的内里。
“陈大哥……”
“听着,”陈泥按住他的肩膀,“你身体里的力量,是祸,也是福。黑煞门想用它来开门,我们就用它来关门。你想守护大家,这就是你的武器。但你要记住——武器是你在用,不是武器在用你。你是石蛋,永远都是。”
石蛋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那滴泪,竟然在皮肤上凝成了一颗细小的、晶莹的石珠。
小铃铛握住石蛋的另一只手:“我们都在。陈大哥,我,老刀叔,疤脸叔……大家都在。你不会一个人的。”
石蛋反握住小铃铛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稍微安心。他看向陈泥:“陈大哥,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陈泥刚要开口,医营的门被推开了。
李崇山站在门口,铠甲未卸,血污未洗。他看着醒来的石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陈泥,石蛋。”他走进来,“张御史的裁定下来了。陈泥革职,杖八十暂记,贬为士卒。石蛋……你情况特殊,暂不追究。”
陈泥点头:“谢将军。”
“不必谢我。”李崇山走到石蛋床前,打量着少年,“你能下床吗?”
石蛋尝试着坐起来。动作很慢,像背负着无形的重物。但他确实坐起来了,双脚落地时,地面又震动了一下。
“可以。”他说。
“好。”李崇山从怀中取出一卷新的羊皮地图,在旁边的空床上摊开,“蛮族退兵后,我派斥候往北探查。在断龙峡以北五十里,发现了一处营地。不是蛮族的,是黑煞门的。”
地图上,一个红点标注在苍岳之脊东南方向,距离鹰扬堡约一百二十里。
“营地规模不大,约三十人。但他们正在挖掘一处地窟,从痕迹看,已经挖了至少半个月。”李崇山的手指敲在红点上,“挖的方向,直指苍岳之脊主峰。而且……他们在用活人祭祀。”
陈泥的眼神骤然变冷:“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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