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百家姓（2/2）

张守拙深以为然，郑重拱手：文远兄所言极是。学问上的事，非你莫属，这孩子的名姓，便有劳了。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老秀才身上，连风声都似乎静默下来。

徐文远微微颔首，并未立刻言语。他转身，负手行至檐下。目光越过清扫后裸露出的青黑色石板路，落在道旁那湿润的、由尘泥与残雪交融而成的混沌之上。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那片泥泞上，竟折射出一种深沉的光泽。看着看着，他眼前仿佛不再是污浊的泥水，而是来年春天，从此地生发出的茵茵绿意。他心中豁然开朗，转身环视众人，眼中已有澄明之光。

诸位且看，他伸手指向那片尘泥，声音不高，却字句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物为何？

众人循着他所指望去，面露不解。

此为尘泥。徐文远自问自答，语调变得深沉而充满力量，世间人皆爱繁花，慕高木，却鲜少有人低头看这承托万物、滋养生命的根基。它随处可见，至卑至微，人皆可践踏其上。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赵铁匠、李老栓这些与土地打交道的人：离了这尘泥，何处播种？何处生根？何处能有我等脚下这踏实之路，口中活命之粮？

铁匠、农户们闻言，皆不由自主地点头，他们最能明白这最浅显也最深刻的道理。

徐文远的目光再次投向屋内的孩子，声音里注入了一种温和而坚定的力量：此子身世飘零，命如风雪中的残烛，是诸位用百家饭、百家衣，将他从冻馁之境拉回。此情此景，不正像一粒无名的种子，落入我清水镇这片沃土之中吗？

他停顿片刻，让这个比喻在众人心中沉淀，然后一字一句，郑重宣告：

故而，老夫不才，愿赠此子名为——陈泥。

陈者，旧而弥坚，亦有铺陈展开之意；泥者，滋养万物，厚德载物之基。 愿他铭记此番劫后重生，源于这尘泥般的微末善意；愿他如尘泥般坚韧，于此地深深扎根，得享长久的安宁与平凡；更愿他将来，无论成长为怎样的栋梁，都莫忘这尘泥之本，反哺这一方水土与乡邻！

一番话，如春雨润物，悄然浸入每个人的心田。没有高深的引经据典，却用最朴素的道理，将孩子的过去、现在与未来，与这片土地和这群人紧紧联系在一起。

张守拙眼中精光一闪，抚掌轻叹：陈泥...... 好！大巧若拙，重若千钧！这个名字，承载的是我清水镇的魂！

陈泥......李婆婆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轻声重复，仿佛要将这个名字连同所有的期盼，一起揉进孩子的生命里。小陈泥！石蛋在一旁咧开嘴笑了，觉得这名字格外亲切实在。

陈泥......陈泥......

门外的镇民们也低声念诵起来，每念一遍，脸上慈祥而郑重的神色便加深一分。这个名字，不再只是两个简单的字，它成了一道契约，一个承诺，将这个外来的孩子，与他们所有人的命运悄然系紧。

阳光终于彻底挣脱了云层，金灿灿地洒落下来，照在洁白的雪地上，也照在那些朴实的、带着善意笑容的脸上，照进了那间飘着糕饼甜香和药味的铺子里。

百家姓，百家饭。从这一刻起，陈泥这个由百家饭养活的、名叫陈泥的孩子，真正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他命运转折后的第一缕细弱的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