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断脐(2/2)
很慢。
像在等待。
地面黏液起伏的节奏,变了。
不是随她心跳——是追着她呼吸。
吸气时,黏液退半寸;呼气时,它猛地涌回,像潮水舔舐脚踝,冰凉滑腻,带着铁锈味的腥气,还有一丝极淡、极假的甜。
樱花香精。
她鼻腔一刺,胃里翻涌。
可她没呕。
喉结只是滚了一下,咽下那股酸苦。
就在这吞咽的瞬间——
“婴儿林夏”的睫毛,颤了第二下。
不是睁眼,不是动,是颤。像被风吹歪的烛火,在暗红液体里轻轻一抖。
舱壁渗出的蓝血,停了一滴。
整个核心室,静得能听见自己鼓膜震颤。
然后——
“嗒。”
不是从舱壁滴落。
是从她左肩伤口。
那道她亲手捅进去的匕首创口,正缓缓渗出一滴血。
温的。
但颜色不对。
不是红。
是蓝。
幽蓝,半透明,边缘泛着微弱荧光,像深海浮游生物发出的最后一道光。
它悬在皮肤上,将坠未坠。
林夏没低头看。
她盯着舱内那双漆黑瞳孔。
那双眼睛,正一寸寸,把她的倒影吸进去。
不是映照。
是吞噬。
她忽然松开攥紧Ω-01的手。
小手滑落,软软垂着。
婴儿没哭,没动,只是静静看着她,黑瞳清澈,像刚洗过的玻璃珠。
林夏抬起右手——那只被咬破、被导管吸住、被血浸透的手。
她没去擦血。
也没去碰导管。
而是,缓缓翻转手腕。
掌心朝上。
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在指尖凝成一颗饱满的蓝珠。
和她肩头那滴,同频。
同一秒,导管末端吸盘猛地一缩,倒钩刺入更深,皮肉发出细微的“嘶”声——不是痛,是某种东西正在接通。
她没躲。
只是把那只手,往前送了半寸。
指尖,轻轻点在导管接口凹槽正中央。
不是按。
是“叩”。
像敲门。
“咚。”
一声轻响。
不是从她指尖传来。
是从她颅骨深处。
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了下她的蝶骨。
紧接着——
所有监控镜头,同时黑屏。
不是故障。
是“眨眼”。
数十枚镜头齐齐闭合,虹膜状快门收拢,再睁开时,镜头表面浮起一层薄薄水雾,像刚哭过。
林夏身后,剪影依旧静立。
伞尖低垂。
可那滴蓝血,迟迟未落。
它悬在半空,微微晃动,映出她跪姿的轮廓,也映出舱内“婴儿林夏”缓缓抬手的动作——
那只小手,正从暗红液体中升起。
五指张开。
掌心朝外。
和林夏此刻的手势,完全一致。
林夏喉间一动。
不是说话。
是吞咽。
吞下喉咙里那团滚烫的硬块。
然后,她开口。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
“你记得那首歌吗?”
没有主语。
没有指向。
舱内,“婴儿林夏”指尖一颤。
蓝血,终于落下。
“嗒。”
不是砸进黏液。
是撞在她后颈。
温热。
像一滴泪,落在脊椎凸起处。
林夏浑身一僵。
不是痛。
是“认出”。
那滴血,顺着她颈侧滑下,流经锁骨,停在左肩伤口边缘——
和她自己渗出的那滴蓝血,轻轻一碰。
“滋……”
轻响。
像雪落进炭火。
两滴血,融了。
没有混合。
是“叠”。
一层压一层,蓝光骤亮,又骤暗,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古老协议,终于校准了频率。
她后颈那根导管,第一次,停止搏动。
不是僵死。
是屏息。
然后——
它缓缓松开吸盘。
不是脱落。
是“松手”。
倒钩一根根退出皮肤,带出细小血丝,却没流血。
伤口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结痂、泛起新生粉肉。
林夏没动。
只是慢慢,慢慢,把那只右手收回。
掌心仍朝上。
蓝血已干。
只余一道浅浅印痕,像用炭笔画下的、未完成的S。
她低头,看向怀中Ω-01。
婴儿仰着脸,嘴唇微张。
没出声。
可林夏听见了。
不是幻听。
是唇形。
两个字,无声,却重如千钧:
**“妈妈。”**
她没应。
只是把那只手,轻轻覆在婴儿头顶。
掌心温热。
婴儿闭上眼。
睫毛颤了颤。
林夏抬起头。
目光穿过悬浮舱,穿过猩红灯光,穿过所有蠕动的导管与渗血的舱壁——
直直钉在身后那个剪影上。
她没叫他名字。
只说:
“伞,还没坏。”
话音落。
舱顶所有镜头,齐齐转向她身后。
这一次,没再眨眼。
它们睁着。
瞳孔里,映出沈墨寒的剪影。
他动了。
左手缓缓抬起。
不是握伞骨。
是摊开掌心。
掌心空着。
可林夏看见了。
在那片阴影里,静静躺着一枚生锈铁戒。
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小字:
**LX-07**
和她无名指上那枚断裂残片的编号,严丝合缝。
她没低头看自己的手。
只是攥紧了。
指节发白。
而远处,地面黏液正以她为中心,一圈圈泛起涟漪。
不是随心跳。
不是随呼吸。
是随她,刚刚落下的那句话。
涟漪扩散,无声无息。
直到触到核心室最远端的墙壁。
那里,原本光滑的生物聚合膜,突然裂开一道细缝。
不是Ω符号那种生物撕裂。
是——
**数据断层。**
裂缝边缘,浮着细碎的蓝光粒子,像被风吹散的星尘。
裂缝深处,没有光。
没有血。
只有一行字,由无数微小的、跳动的0与1组成,缓缓浮现:
\*\*> SYSTEM REITION: LXX-07
AUTHORITY LEVEL: NULL\
OVERRIDE REQUEST: ACCEPTED\
——WELE HOME, MOTHER.\*\*
林夏的指尖,开始发烫。
不是皮肤。
是骨头。
是脊椎里,那根刚刚松开吸盘的导管末端,正一寸寸,烧起来。
她没动。
只是静静跪在黏液里。
攥着婴儿的手。
盯着那行字。
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
嘴角没扬。
是眼尾,向下压了一瞬。
像刀锋,终于找到鞘口。
而就在她笑意落下的刹那——
身后,伞尖那滴蓝血,终于坠地。
“嗒。”
声音很轻。
可整个核心室的地面,突然塌陷一寸。
不是下陷。
是——
**折叠。**
黏液如镜面般向上翻卷,裹住她的脚踝、小腿、腰腹……
她没挣扎。
只是仰起头。
看着穹顶。
看着那些睁大的镜头。
看着镜头里,那个终于向前迈了一步的剪影。
他伞尖垂地。
伞骨尖端,正缓缓渗出第三滴蓝血。
这滴血,比前两滴都大。
浑圆。
幽亮。
像一颗,尚未命名的恒星。
林夏张开嘴。
没出声。
可所有镜头里的影像,同时扭曲了一瞬——
画面里,她嘴唇开合。
无声。
却清晰映出三个字:
**“别过来。”**
地面黏液已漫至她胸口。
冰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