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听松辩道(上)(2/2)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今有疑者,或谓工技乃奇巧淫巧,玩物丧志。然试问:若无耒耜,何以耕?若无舟楫,何以渡?若无城郭甲兵,何以御外侮?此皆器也,亦皆道之所寓。”
谢云澜忽然扬声插言:“林大人所言,不过是古人旧训。然则工技之学,终究是末流小道,与修齐治平之大道,岂可同日而语?若人人追逐奇巧,谁还去读圣贤书,养浩然之气?”
此言一出,不少年轻士子点头附和。
林逸看向谢云澜,神色平静:“谢公子问得好。敢问谢公子,若有一日北狄铁蹄南下,是圣贤书卷能挡其锋,还是浩然之气能御其锐?”
谢云澜一滞:“你……”
“自然是坚城利弩,忠勇将士。”林逸自问自答,“而这坚城需工匠筑,利弩需匠人造。将士所用刀甲粮秣,哪一样离得开工技?此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工技所固者,仓廪衣食之基也;圣贤所教化者,礼节荣辱之心也。二者本是一体,何分高下?”
他转身,从明轩手中接过一卷图纸,在讲台旁的木架上展开。那是一幅经过简化的“神机坊生产流程与管理图”,用清晰的线条和符号,展示了从原料到成品,如何分工、协作、质检、激励。
“此乃宣州神机坊运作之略图。”林逸指着图纸,“坊内匠人三百余,分工协作,各司其职。有专司锻造者,有精于组装者,有严查品质者。按技艺高下取酬,依贡献多寡奖赏。如此,匠人得温饱而求精进,坊内出良器而助国用。此中亦有‘礼’——岗位之礼;亦有‘义’——公平之义;亦有‘信’——质效之信。岂非微缩之‘修齐治平’?”
台下渐渐安静。许多士子出身富庶,从未细思过一件器物背后如此复杂的协作与道理。那张结构清晰的图,仿佛在他们熟悉的经义世界外,打开了另一扇窗。
沈青璃眼中异彩连连。萧先生捻须微笑,低声对身旁的赵会长道:“此子……了不得。”
孟秋声含笑点头,示意林逸继续。
“更有甚者,”林逸收起图纸,目光变得深远,“晚辈曾见北疆将士,持神机弩守朔风堡,昼夜血战,终退强敌。彼时他们手中之弩,便不只是器械,更是保家卫国之信念所系,是身后万千百姓安居乐业之希望所托。此器之中,承载的便是‘仁’与‘勇’之大义。器至此,岂非已通于道?”
堂中落针可闻。这番话将冰冷的器械与将士的热血、家国的情怀联系在一起,瞬间击中了所有读书人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谁人没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抱负?谁不敬仰那些戍边卫国的勇士?
谢云澜脸色发白,还想说什么,他身旁一位年长的士子却轻轻拉了他一下,摇了摇头。
孟秋声适时起身,抚掌叹道:“善哉!器以载道,道寓于器。林郎中以工技为基,见微知着,发人所未发,老朽受教矣。”他看向台下,“诸位可还有疑?”
台下沉默片刻,忽有一位坐在沈青璃身旁的老乡绅起身,拱手道:“老朽有一问。林大人所言,工技可利国利民。然则江州本地亦有匠户千百,生计艰难。若依林大人之法,可能惠及本地?”
问题很实际,也暗藏机锋——你宣州的神机坊再好,与江州何干?
林逸微微一笑,正要回答。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呵斥与争执声。一个洪亮粗暴的声音穿透松涛传来:
“孟夫子讲学,怎的成了工部官员自卖自夸的场子?俺洪天霸是个粗人,倒要问问,这些花哨玩意儿,可能让码头兄弟多挣一碗饭?!”
满堂哗然。所有人都看向堂外——只见洪天霸带着十余名漕帮汉子,正与书院守门的学童推搡,眼看就要闯进来!
(第三百三十八章 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