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听松辩道（上）（1/2）

七月初十，听松书院。

书院坐落于江州城西的栖霞山麓，掩映在百年松林之间。清晨山雾未散，青石阶上已满是络绎而来的士子、文人、乃至闻讯而来的商贾名流。孟秋声在江南士林声望极高，他三年一度的公开讲会，向来是江州乃至整个江南文坛的盛事。

林逸辰时初便到了。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素青儒衫，头戴方巾，腰悬玉佩，虽仍显年轻，但气度沉稳，走在山道上并不惹眼。明轩扮作书童跟在身后，柳乘风则早已带着人散入人群，暗中警戒。

书院正堂“明伦堂”外，已摆下数百蒲团。前排设有矮几，显然是给有头脸的宾客预留。林逸刚寻了个中排位置坐下，便见沈青璃在两名丫鬟陪同下款款而来。她今日换了身月白襦裙，外罩竹青半臂，发髻只簪一支碧玉簪，素雅得如同山间修竹，与那日沈园中的商海女杰判若两人。

沈青璃目光扫过，在林逸身上微微一顿，轻轻颔首，便在前排右侧坐下。她身旁已坐了几位衣着华贵的老者，看气度应是江州本地的名宿乡绅。

不多时，萧先生也到了，依旧是一袭青衫，笑吟吟地与熟人寒暄，目光与林逸相遇时，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山门外忽起一阵骚动。谢云澜在一众锦衣华服的年轻士子簇拥下，昂然而入。他今日头戴金冠，身着云纹锦袍，腰缠玉带，顾盼之间神采飞扬，顿时吸引了大半目光。经过林逸身侧时，他脚步略顿，斜睨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径直走向前排左侧最尊贵的位置——那里与沈青璃的席位相对。

“谢公子今日好大的排场。”身后有人低声议论。

“毕竟是金陵谢家嫡系，孟夫子的座上宾。听闻他前日刚作了一篇《江赋》，连宇文刺史都夸赞不已。”

“那位就是宣州来的林郎中？看着倒还年轻，不知学问如何……”

“一个工部郎中，能有什么学问？不过是些奇技淫巧罢了。今日怕是要出丑。”

议论声隐约传入耳中，林逸神色不变，只静静等待。

辰时三刻，钟磬声悠扬响起。孟秋声在两名童子的搀扶下，缓步登上堂前讲台。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深蓝道袍，白发用木簪绾起，面容清癯，目光却清亮有神。

满堂顿时肃静。

“诸位远来，老朽有礼。”孟秋声拱手为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日所讲，题为‘经世致用’。何为经世？修齐治平，心怀天下。何谓致用？知而能行，利国利民。”

他开篇便引经据典，从孔孟之道讲到前朝名臣实干，将“知行合一”的道理阐述得深入浅出。堂中众人听得如痴如醉，连谢云澜也正襟危坐，露出倾听之色。

讲至酣处，孟秋声话锋一转：“然则，知易行难。近日老朽结识一位年轻俊彦，虽出身工部，精于器艺，却对‘经世致用’别有心得。”他目光投向中排，“林逸林郎中，可否上前一叙？”

满堂目光瞬间聚焦。林逸起身，整了整衣冠，从容走上讲台，向孟秋声深施一礼：“后学末进，见过孟先生。”

孟秋声含笑示意他站在身侧，对台下道：“林郎中在宣州主持神机坊，所出军械助北疆将士守土卫边，此乃‘用’于国。其坊内管理有方，匠人得其利，技艺得其传，此乃‘用’于民。老朽前日与之论道，闻其言‘器物之理，亦是天理之一端；工匠之巧，可通圣贤之心’，深以为然。今日便请林郎中，与诸位说说这‘器’与‘道’。”

这番话，无疑是将林逸抬到了极高的位置，也定下了基调——今日不是来辩论工技是否低贱，而是探讨工技如何合于大道。

谢云澜脸色微沉。

林逸再施一礼，转向台下。数百道目光灼灼，有好奇，有不屑，有期待，也有审视。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孟先生谬赞。晚辈才疏学浅，只知些微末之技。然《周易》有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又道‘制器尚象’。可见古之圣贤，未尝轻器。”他声音清朗，不疾不徐，“昔者黄帝造舟车，大禹治洪水，周公制礼乐，孔子亦曾为乘田、委吏。此皆以器载道，以事功成德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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