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朋友(2/2)
轻轻的,他仰倒下去,旗枪贯穿了他的胸膛,以至于鲜血以一种快到恐怖的速度涌出,在沙场晕开一片不断扩大的深色。
观众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赌赢的人在狂叫,赌输的人在咒骂,但无一例外,都沉醉于这赤裸裸的、同伴相残的暴力盛宴。
你站在原地,保持着刺出那一枪的姿势,呼吸与视线都凝固了。
阿木的嘴唇动了动,霎时间,你脱力一般猛地单膝跪下来,沙粒硌着膝盖,但你毫不在意,只是一味伏低去听。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气音:
“露…帕……”
“别哭……别、别哭……”
你这才意识到,脸上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肆意横流,迷糊了视线,梗塞了喉管。
他努力扯动嘴角,似乎想笑一下,但只挤出更多血沫。
“你要…活下去……”
他的目光涣散开,仿佛看向很远的地方,那里有林间的阳光,有蜜糖糕的甜香,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一切与一切。
“你的话……一定可以……”
后面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暗红的血块从他口中涌出。他的瞳孔开始扩散,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微弱。
你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伸手意图捂住他胸前那个汩汩冒血的洞,但手指只触碰到温热的黏腻的液体,和那截冰冷的枪杆。
……你的枪。
“阿木……”
他没有再回应。
最后一点光熄灭了,定定地望着角斗场被飞船遮蔽了一角的、灰蒙蒙的天空。
观众的呼声达到了顶点,像沸腾的油锅,将一切细微的声音——他的遗言,你的哽咽,血滴落沙地的轻响——彻底吞没。世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庆祝死亡与胜利的喧嚣。
獠牙和守卫们走了过来,欢呼着拍打你的肩膀,说着「干得漂亮!」「就知道你能行!」。他们熟练地检查阿木的脉搏,确认死亡,然后准备拔出旗枪拖走尸体。
你猛地抬手,按住余温未散的胳膊。
守卫愣了一下,看向獠牙,獠牙眯起眼,打量着你颤抖的肩膀和低垂的头。
“怎么?舍不得?”他嗤笑,“角斗场的规矩,死了就是烂肉。你这枪还得用呢。”
你抬起脸,泪痕在污浊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沟壑,翠绿色的眼睛周围泛着红,但眼底深处某种东西彻底冻住了,凝结成比陨铁枪头更坚硬、更冰冷的实质。
獠牙却是挑起了眉。
片刻僵持后,你慢慢松开了手。
守卫用力拔出旗枪,带出一蓬血雨,阿木的尸体被随意拖走,在沙地上留下一道蜿蜒刺目的拖痕。
你撑着膝盖,缓缓站起来,并捡起地上的短斧。
獠牙皱眉:“你拿这破烂干什么?”
你没有理会他,拖着那杆刚刚剥夺了挚友生命的赤红旗枪,握着那把带着血腥气的生锈短斧,一步一步走回阴影笼罩的通道。
欢呼声在身后渐渐远去,如同潮水退却,只留下满耳空洞的嗡鸣,和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下撞击肋骨的声音。
通道很长很暗,你低头看着手中的短斧,斧面上映出自己模糊的、扭曲的倒影。
眼泪已经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颗被血与火反复煅烧、最终冷却成灰烬与钢铁的心脏。
活下去。
……要活下去。
直到这把枪,能刺穿这角斗场的高墙,能捅破步离人的飞船,能斩断所有施加于你和你所珍视之人身上的命运锁链。
在此之前,所有的眼泪,都不过是淬火的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