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谁说断了的筷,不能当船篙(2/2)
因为他们已经明白,这一锅汤,不只是为了渡河。
是为了让那些被世界遗忘的人,终于能被人记得。
风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掠过焦黑嫁衣的残角,拂过老兵胸前的金属牌,轻轻绕过摆渡童低垂的发梢。
而在河底最深处,某片从未浮出水面的银鳞,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第六夜,冥河无波。
黑水如镜,倒映着天穹裂开的血痕。
归墟渡的骨灰堆上,风沙悄然停歇,仿佛连时间都在屏息等待。
一道枯瘦的身影,踏着水面而来。
他赤脚,披麻,拄着一根断裂的竹杖,每走一步,足底便浮起一朵由灰烬凝成的莲花。
那杖身焦黑,断口参差,竟与寻常筷子一般无二。
他行至岸前,不惊涟漪,不扰冥雾,只抬头望了望那口沉默的陶罐,又看向盘坐于灶前的陆野。
“筷子能折,路不能断。”折筷僧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钟,“你这一锅,烧的是人心火。”
众人悚然。
灰耳朵猛地抬头,耳廓剧烈抖动——他听见了!
在那老僧脚步落下的一瞬,冥河底部传来的“摇篮曲”频率突然变了调,不再是低沉哀吟,而是……一声极轻的、婴儿啼哭般的回响。
凌月头顶识虫群骤然炸散,又急速重组,幽蓝光点疯狂闪烁:“能量逆流!记忆具象化正在被外力激活!这和尚……他是‘未归者’之一?!”
苏轻烟死死盯着那根断杖——它的纹路,竟与她母亲米糊罐底刻痕完全一致!
而陆野只是静静起身,目光如炬。
这是系统等了七日的“最终食材”。
折筷僧不再多言,抬手一抛——那截断杖如飞剑般划破空气,直坠入旧衣羹中!
轰!!!
火焰冲天三丈!
不是红焰,不是蓝焰,而是七彩琉璃色,宛如万千情绪熔炼成的神火。
锅中汤液翻滚,蒸腾出无数幻影:有夫妻相拥而泣,有父子隔岸挥手,有少女跪在废墟前点燃一封信,火光映出她唇语——“哥,我活着。”
全是未能团聚的魂,全是未曾抵达的信。
忘川翁站在船头,枯手紧握骨灰桨,指节发白。
他远远望着那口锅,望着那腾起的情感洪流,眼窝深处竟渗出两道黑血。
“丫头……爸爸也想记得你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如风中残叶。
三十年前,他亲手将女儿推下渡船,只为让她逃过元能潮汐的吞噬。
可他自己却被困于此,成了守渡人,不得靠岸,不得回忆,否则魂飞魄散。
可此刻……那饭香里,分明有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糖芋苗味道。
他想走近,一步都不能。
骨灰桨已布满裂纹,稍一移动,便会彻底崩解。
第七日凌晨,第一缕灰光刺破云层。
陆野缓步上前,从怀中取出那罐焦米糊。
它早已干涸龟裂,表面浮着一层肉眼难见的记忆结晶。
他将其置于主灶中央,双手结印,闭目凝神。
“薪络”运转。
七日来所有积攒的情感碎片,如江河倒灌,尽数涌入心焰——老兵的哽咽、摆渡童的桂花油香、衣烬娘的嫁衣残角、折筷僧的断杖悲愿……甚至包括忘川翁那一声未出口的呼唤。
每一丝温度,都是燃料;每一段执念,皆为薪柴。
火焰无声燃烧,颜色由蓝转金,再由金化虚,仿佛吞噬了整个世界的寂静。
就在他准备割破胸口,以血引魂之际——
“等等!”凌月突然尖叫,识虫群如风暴般炸开,“河底!归梦鸟的巢!它们叼走的信物……全喂给了幼鸟!那些纸条、照片、戒指……都在幼鸟成长的记忆核里!它们不是偷,是‘代为保管’!”
空气凝固。
陆野缓缓睁开眼,眸中火光跃动。
嘴角,扬起一抹近乎妖异的笑。
“好极了。”他低语,声如雷霆暗涌,“那就让死者的信,由新生的嘴说出来。”
刀光一闪,胸前绽出血花。
鲜血滴落,落入焦米糊的刹那——
嗡!!!
整片大地震颤!
陶罐发出龙吟般的鸣响,米粒尚未沸腾,却先腾起一阵跨越时空的饭香。
那香气不似人间烟火,更像是从岁月尽头飘来的炊烟,带着母亲的轻唤、恋人的低语、孩童奔跑时踩碎落叶的脆响。
锅壁浮现万千人脸,嘴唇微动,似在齐声呼唤某个名字。
而在河底最深处,那片银鳞彻底裂开,露出一双纯净如初生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