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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龄官蔷影痴泪里的反骨蔷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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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龄官,你傻了?这是老太太的旨意,耽误了可是杀头的罪!”嬷嬷急得跳脚。龄官却拿起卸妆布,轻轻擦去脸上的胭脂,说:“我演不了杜丽娘。”“你说什么?”嬷嬷以为自己听错了,“整个戏班就你嗓子最好,你演不了谁演得了?”龄官站起身,脊背挺得像蔷薇架上的枝,说:“杜丽娘是大家闺秀,有爹娘疼,有丫鬟伺候,她的愁是‘春闺怨’;我是戏子,是被人买的玩物,我的愁是‘笼中苦’,我演不出她的娇,也唱不出她的怨。”

这话传到贾母耳朵里,贾母虽没发怒,却冷着脸说:“这戏子倒是有脾气。”宝玉听说后,主动去劝龄官:“好姐姐,你就演一场吧,老太太高兴了,对你也有好处。你要是不喜欢杜丽娘,我去跟老太太说,换个角色也行。”在宝玉看来,他这样“降尊纡贵”,龄官定会感激涕零,可龄官却转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嘲讽:“宝二爷,你以为所有姑娘都该围着你转,你说什么我们都该听吗?我不是你的丫鬟,也不是你的姐妹,我是龄官,是个戏子,但我也有自己的规矩。”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刺破了宝玉“女儿中心主义”的虚妄。他一直以为,“女儿是水做的骨肉”,而他是这“水”的中心,所有女孩都会因他而欢喜,因他而忧愁。可龄官的拒绝告诉他,不是所有女孩都需要他的“庇护”,不是所有女孩都把他当“宝”——她们有自己的心事,自己的尊严,自己的“蔷”要写,自己的“笼”要撞。宝玉愣在原地,第一次觉得自己“多余”,也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些女孩,不是他生命里的“点缀”,而是一个个独立的“人”。

最终,《惊梦》一折由蕊官代演,龄官则被管事嬷嬷罚跪在雪地里三个时辰。贾蔷来看她,把她扶起来,搓着她冻得发紫的手说:“你何必跟自己过不去?演一场戏而已。”龄官看着他,眼泪掉下来:“我不是跟自己过不去,是跟这‘戏子’的身份过不去。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们戏子就像提线木偶,想让演什么就演什么,想让怎么唱就怎么唱。”贾蔷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是把自己的狐裘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他不懂她的“尊严”,只觉得她“任性”,可这份“任性”,偏偏让他移不开眼。

经此一事,龄官在戏班的日子更难了。嬷嬷们处处刁难她,给她穿最旧的戏服,派她做最脏的活,其他戏子也渐渐疏远她。可她依旧不肯低头,练戏时依旧唱得最认真,只是不再唱《游园惊梦》,改唱《窦娥冤》,唱到“六月飞雪,亢旱三年”时,嗓子里的悲切,让台下听戏的丫鬟都忍不住哭。宝玉说:“龄官的戏,比以前更有味道了。”黛玉却说:“不是有味道,是有‘魂’了——那是她自己的魂。”

(五)自由幻灭:蔷薇落尽泪成灰

荣国府的衰败,从梨香院戏班的解散开始。元妃失势后,贾府再也无力供养戏班,管事嬷嬷宣布“愿意回家的给路费,愿意留下的当丫鬟”。其他戏子要么哭哭啼啼地要回家,要么忙着讨好主子想留下,只有龄官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只有那支磨旧的蔷薇簪和贾蔷送的干花,她要去找贾蔷——她以为,贾蔷会带她离开,去江南,去看漫山遍野的蔷薇花。

她在贾府的后门等了整整一天,才看到贾蔷的身影。可他身边,跟着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女子,是江南盐商的女儿。贾蔷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你怎么在这?”龄官抱着包袱,声音发抖:“戏班散了,我……我跟你走。”那女子娇笑着挽住贾蔷的胳膊:“蔷郎,这是谁啊?”贾蔷推开龄官的手,冷冷地说:“一个戏子,别挡路。”

龄官像被雷劈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看着贾蔷拥着那女子上了马车,马车路过她身边时,贾蔷掀起帘子,扔出一锭银子:“拿着钱,回苏州去吧,别再找我了。”银子掉在地上,滚到她脚边,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她没有捡,只是死死攥着手里的蔷薇簪,簪子的尖刺破了手心,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地上的雨水里,晕出点点红斑,像极了青石板上她写过的“蔷”字。

她没有回苏州,也没有留在贾府。有人说,她去了江南,在贾蔷家的门外守了三个月,最后冻饿而死;有人说,她被一个戏班班主收留,唱红了江南,却在最红的时候吞金自杀,死前还在唱《窦娥冤》;还有人说,她遇到了一个云游的道士,跟着道士走了,从此杳无音讯。但最可信的说法,是蕊官说的——她在沁芳闸边的蔷薇架下,找到了龄官的尸体,她手里还攥着那支蔷薇簪,眼角的泪痣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像一朵枯萎的蔷薇花,身边的青石板上,写满了“蔷”字,每个字都渗着血。

宝玉听说龄官的死讯后,独自去了沁芳闸边。蔷薇架下的青石板上,那些“蔷”字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只留下淡淡的痕迹,像极了女孩哭过的脸。他想起那天雨中,龄官蹲在地上写字的模样,想起她拒绝他时的眼神,想起她说的“我不是你的丫鬟”,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女儿”——不是需要他庇护的娇花,不是围着他转的星辰,而是像龄官这样,哪怕身处泥沼,也要为自己的尊严、自己的爱情,撞得头破血流的“反骨蔷薇”。

他摘下一朵蔷薇花,花瓣上有淡淡的紫斑,像极了龄官眼角的泪痣。他突然明白,龄官的前世,或许真的是灵河畔的蔷薇,饮泪而生,泪尽而死。她的“痴”,不是傻,是对“人”的渴望;她的“反”,不是骄,是对“尊严”的坚守。她用自己的一生,刺破了他“女儿中心主义”的幻梦,也让他懂得,每个女孩都有自己的命运,自己的悲欢,不是他能左右的。

(六)蔷影留痕:反骨永生照红楼

龄官的名字,最终没有被写进金陵十二钗的判词里,像她的人一样,在荣国府的繁华里,像一颗流星,一闪而过,却留下了最耀眼的光。她不像黛玉那样才情艳绝,不像宝钗那样世故圆滑,不像探春那样锋芒毕露,却用自己的“痴”与“反”,在红楼女性群像中,划出了一道独特的痕迹——她是第一个明确拒绝宝玉的女孩,是第一个为了尊严反抗主子的戏子,是第一个让宝玉明白“女儿不是附庸”的人。

她的“情痴画蔷”,不是简单的“相思”,而是封建时代底层女性对“爱情”的本能渴望——她爱上贾蔷,不是因为他有钱有势,而是因为他曾给过她一丝“烟火气”,让她觉得自己是“被看见”的。哪怕这份“看见”最终是假的,她也愿意为这丝“假”,赌上自己的一生。她的“拒演牡丹”,不是简单的“任性”,而是对“戏子”身份的反抗——她不想被当成“玩物”,不想被随意摆弄,她想做“龄官”,而不是“演杜丽娘的戏子”。

曹公写龄官,看似是写一个“情痴戏子”的悲剧,实则是写封建时代所有底层女性的困境——她们像笼中的雀,像园中的花,看似有“主人”的庇护,实则毫无尊严可言。而龄官的反抗,虽然微弱,虽然最终以悲剧收场,却像一道裂缝,让阳光照进了这黑暗的牢笼,让后来的女孩们,看到了“反抗”的可能,看到了“尊严”的模样。

很多年后,宝玉出家,路过沁芳闸边的蔷薇架,看到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用手指写“蔷”字。他走过去,像当年那样问:“姑娘,你写这个字做什么?”小女孩抬头,眼角下也有一颗淡紫色的泪痣,笑着说:“我在等我哥哥,他叫贾蔷,他说会给我带蔷薇花。”宝玉看着她的笑脸,突然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他知道,龄官的“魂”,从来没有散,她化作了这灵河畔的蔷薇,化作了这世间所有“痴”而“勇”的女孩,继续在人间,写着自己的“蔷”字,追着自己的“风”。

龄官的故事,是《红楼梦》里最短暂,也最锋利的一章。她像一根刺,扎在宝玉的心里,也扎在每个读者的心里,提醒我们:无论身处何种困境,都要守住自己的“魂”,守住自己的尊严;无论爱上谁,都不要丢了自己,因为“你”,才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存在。她的蔷薇泪,不是白流的;她的反骨,是永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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