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溃兵(2/2)
几游荡身影自不同巷口出现,嘶吼着扑向哭声传来之屋。其中一具,赫然是方才被溃兵弃于街心那“伤兵”!他不知何时已“醒”,裹腿布散开,露可怖伤口,却以扭曲姿势站起,眼灰白,加入扑食之列。
哭喊、撞击、嘶吼声再起,较前更凄厉密集,然很快微弱下去,最终,只余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与低吼。
陈源死死捂嘴,才未吐出或叫出。他浑身冰冷自墙头滑下,瘫软于地。
完了。彻底完了。
官府力量已然崩溃,甚比平民更快沦为灾难一部分。外间世界,不止那些缓怖“疫鬼”,还有更危险、更迅捷、持械溃兵与绝望暴民。
而家中,即将断粮。
傍晚,食物配给再减。每人只小半碗清可见底米汤。玉姐吃着吃着哭起来:“娘,我饿……肚子疼……”
王氏抱女,泪无声流下。
陈源看妻儿憔悴面容,听女饥饿哭声,再思白日所见官兵溃散掠夺,一冰冷坚定念头心中彻底成型。
等待,只死路一条。躲藏,已然无义。
他猛起身,目光扫过瑟瑟家人,最终落老仆陈福身上。陈福感主人眼中那股不同寻常决绝寒意,身体不易察觉一抖。
“陈福。”陈源声干涩冰冷。
“老爷……”陈福声颤,已有不祥预感。
“巷口孙家货栈,他存货多,家里定有吃食。”陈源盯他,语气不容置疑,“光你一人,只怕有去无回。我同你一道去。”
此言一出,不仅陈福愣住,王氏也惊抬头:“当家的!你……”
“闭嘴!”陈源低吼打断,“留家里是等死!同出去,还能多个人照应,多一分成算!难道要全家活活饿死在这屋里吗?!”
话堵死所有反驳理由。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线生机,尽管这生机渺茫得可怜。
陈福看陈源眼中那股被饥饿恐惧逼出的疯狂,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主仆二人的命,如今要拴在一处,去闯那鬼门关。
“老…老奴…听老爷的。”陈福艰难咽口唾沫,认命般低头。
陈源不再多言,将那锋利砍柴刀自握手中,又将一粗壮顶门杠塞给陈福。“拿好,碰上那些东西,照头打!”
他吩咐王氏与炳坤看好门,无论外间发生甚,绝不开启。
移开陶缸,拔掉门栓。门外带浓重血腥腐败味空气猛灌入,让两人同时一窒。
陈源深吸气,压下狂跳的心,率先侧身挤出。陈福犹豫一瞬,回头看一眼主母少爷小姐惊恐面容,一咬牙,也跟出。
门从外被带上,随后传来沉重顶门声。
主仆二人背靠冰冷门板,置身于这夕阳斜照、却如鬼域般的巷中。寂静里,只余彼此粗重呼吸与远处隐约嘶吼。
陈源握紧柴刀,手心全是冷汗。他看一旁面无人色、几乎站立不稳的老仆,压低声道:“跟紧我。若是……若是事不可为,各自逃命罢。”
此话与其说仁慈,不如说是最后现实。真到那一刻,谁也顾不了谁。
说完,他不再迟疑,猫腰贴墙根,向巷口孙家货栈方向,小心翼翼挪动脚步。陈福不敢怠慢,紧抱顶门杠,踉跄跟后。
每一步皆踩在心跳上,每一丝风吹草动皆让二人如惊弓之鸟。
生存的第一步,主仆二人一同踏入这弥漫死亡气息的血色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