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羑里演易(2/2)
深宫里的妲己抚琴而歌,琴声飘过宫墙时,沿途的灯火都变成了绿色。玉石琵琶精在暗处轻声相和,弦音里藏着轩辕坟的咒诅。她们都知道,囚禁西伯侯的锁链,正在将成汤江山拖向深渊。
羑里牢狱深埋地底,终年不见天日。青苔在阴湿的石壁上蜿蜒如蛇虫,空气中弥漫着腐土与血锈混杂的腥气。唯一的光源来自顶壁裂缝渗下的浊水,在水洼里映出扭曲的倒影。姬昌的囚室在最深处,铁栅栏上凝结着前朝罪臣触柱留下的脑浆,某个雨夜竟从中开出妖异的墨色菌菇。
狱卒送来的饭食常混着沙砾,有次竟吃出半截指骨。老侯爷却总将粟饭分给墙角筑巢的母鼠,那畜生后来叼来蓍草报恩——正是这五十根枯茎,成了他推演天机的法器。
每当子夜阴气最盛时,姬昌便以指为笔,在霉斑遍布的地面刻画八卦。起初只是伏羲先天八卦的雏形,后来渐渐生出变化。乾卦旁衍生出“潜龙勿用”的爻辞,坤卦下蔓延出“履霜坚冰”的谶语。某次雷雨交加,闪电透过气孔照亮囚室,但见满地卦象竟自行重组,演化出六十四卦的完整图谱。
狱卒们传言,西伯侯画卦时囚室会透出青光。有次典狱长偷窥,看见老人指尖流过星河,吓得病了三日。更奇的是,自姬昌入狱,羑里再无瘟疫发生,连最凶恶的囚犯都变得平和——直到某天,众人发现牢房地面的苔藓长成了太极图案。
蓬莱仙岛此刻正值晨曦。明心童子踏露而来,手中玉碟盛着西岐密报。当他穿过药圃时,发现今晨开放的优昙婆罗花全都朝向西方——正是羑里所在的方向。
“师尊,姬侯爷他……”明心话未说完,案头镇纸的玉貔貅突然目射金光。青玄道人正在用松针卜卦,闻言指尖微滞,七十二根松针悬浮半空,排列出“地火明夷”的卦象。
道人双目闭合时,整座蓬莱的云雾都停止流动。他看见羑里上空盘旋的二十八道黑煞,每道都对应着殷商一年的国运;也看见囚室地底涌动的地脉灵气,正被卦象引动形成护体结界。最妙的是西方天际,虽被朝歌王气压制,却有一缕紫气如游龙般伺机而动。
“七年厄运,百日飞熊。”青玄忽然睁眼,松针尽数化作飞灰,“你看那黑煞虽凶,却伤不得紫微根本。这牢狱之灾,反让他避开朝歌妖氛,参透天地至理。”话音未落,窗外掠过两只争食的雀鸟,掉落的羽毛正巧拼出“坎”卦——正是姬昌此刻推演的卦象。
明心仍不甘心:“可西岐百姓都在传唱《羑里操》……”童子说着取出一片竹简,上面刻着新近流传的民歌。当读到“夏台日影长”时,竹林里的湘妃竹突然渗出血泪般的斑点。
“痴儿。”青玄挥袖拂过水镜,镜中显现出未来碎片:伯邑考驾车驶向朝歌,姬发在渭水畔遇见直钩垂钓的老者,“此刻若救他出狱,反倒坏了凤鸣岐山的天数。”突然镜面炸裂,几片碎玉划破道人手指——这是天机反噬,警告他不可再多透露。
道人凝血成符,在虚空画出敕令:“让听风阁盯紧两件事:伯邑考何时动身献宝,终南山可有白额猛虎现身。”又取来朱砂,在玉版上绘出西岐地形图,在某处山谷标上红记,“此处当有飞熊入梦。”
当信使驾鹤离去时,青玄忽然心有所感。他步入观星台,见北斗第七星摇光分外明亮,星辉正照在姬昌日常打坐的方位。而东南方天际,隐隐有玉清仙气逼近西岐——想必是昆仑那位,已开始落子。
是夜羑里突发地动。囚室石壁裂开三道缝隙,露出前朝埋藏的龟甲。姬昌就着月光辨认甲骨文字,竟发现与自己推演的“讼”卦爻辞不谋而合。狱卒惊惶来查时,看见老人以指蘸着雨水,在墙上写下新悟的卦解。那些字迹遇光则隐,唯有无星之夜才会显现——后来太公望称此为《周易》雏形。
远在朝歌的妲己忽然心悸。她推开窗棂,见西北方有青光冲霄,急忙取来青铜镜施法。镜中却只见浑浊雾气,倒是映出自己鬓边一缕突然变白的青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