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青玄叹劫（1/1）

东海极东之处，有仙岛名蓬莱。此岛不在三山五岳之列，不属四海八荒之域，乃是开天辟地时一点先天清灵之气所化。但见周天星斗之光经琉璃穹顶折射，化作七彩长虹横跨全岛；地脉灵气自九幽深处涌出，凝成甘露润泽万物。千年瑶草在悬崖边吞吐月华，万载灵芝于古树下暗藏灵光。更有那永不凋谢的优昙婆罗花，每片花瓣上都烙印着大道符文，随风摇曳时便洒落点点道韵。

岛中央有株悟道松，其根须穿透三十三重土层直抵黄泉，树冠高出九重云海触及星辰。松针每三百载更替一次，落下的旧叶会在半空化作青鸟，衔着道法真谛飞向四海。此刻正有七只青鸟绕树三周，将松针排列成河图洛书的图案。

青玄道人便在这树下静坐。他披着由朝霞织就的道袍，发间插着截取北斗星光炼成的木簪，周身气息与整座蓬莱仙岛浑然一体。当他的神念沉入天道循环时，岛外海浪会随之起伏，林中仙兽会停止嬉戏，连那株悟道松的枝叶都会指向他推演的方向。

突然，道人如古井深潭的道心泛起涟漪。他霍然睁眼，眸中倒映的并非眼前景物，而是跨越亿万里的朝歌景象——在他道心慧眼之中，那座人族都城正被三重异象笼罩：

原本巍峨如天柱的玄鸟气运，此刻根部缠绕着粉红劫气。那气息甜腻如蜜，却带着轩辕坟特有的土腥，正像藤蔓般向上蔓延，所过之处金光黯淡，隐约传出宫娥的哭泣。而在气运柱顶端，漆黑业力凝成乌云，云中可见比干剖心、梅伯炮烙的惨象正在预演。

三道妖光如毒蛇入洞，借着朝歌百姓的炊烟掩盖行迹。千年狐狸精的妖光带着魅惑波纹，所过之处守城卫兵纷纷眼神迷离；九头雉鸡精的妖光散落翎羽状的诅咒，粘附在九间殿的梁柱上；玉石琵琶精的妖光最是诡谲，竟化作靡靡之音渗入地底，朝着王宫酒窖的方向潜行。

更令青玄心惊的是洪荒天机的剧变。昆仑山玉虚宫方向的清气出现断层，金鳌岛碧游宫上方的煞气凝聚成剑，西方极乐世界的梵光里混入了血色的度化之力。无数因果线如同被惊动的蛛网，在天地间疯狂震颤，每一下抖动都预示着某位修士的陨落。

“唉……”

叹息声起，整座蓬莱仙岛随之黯然。悟道松的松针瞬间枯黄大半，绕树的青鸟哀鸣着消散，瑶池中的金莲闭合了花瓣。这声叹息裹挟着太多无奈——他看见北海眼开始倒灌弱水，幽冥血海翻腾着吞噬亡魂，就连三十三重天外的紫霄宫，门楣上都落下了大劫的尘埃。

“女娲宫题诗，终究成了导火索。”道人指尖凝出一面水镜，镜中显现出纣王提笔狂书的画面。当最后一句“取回长乐侍君王”落成时，水镜突然炸裂，飞溅的水珠在半空凝成三百六十五个血色神位虚影。

他抬袖拂去这些虚影，起身走向岛东侧的观星台。每踏出一步，脚下就生出一朵青莲，莲心中演绎着不同的未来碎片：有闻仲横刀绝龙岭的悲壮，有杨戬劈桃山救母的决然，更有三霄娘娘摆下九曲黄河阵时的滔天怨气。

在观星台顶，青玄取出混沌珠。这颗自鸿蒙时期便跟随他的至宝，此刻显现出从未有过的躁动。珠内混沌之气疯狂旋转，映照出诸圣博弈的残局：老子的太极图定住人族气运，元始天尊的盘古幡撕裂截教命脉，通天教主的诛仙剑阵正在蓄势待发，西方二圣的十二品金莲已悄悄伸向中原。

“二十八载…”道人掐指推算，眉间渐渐凝出川字。他看见朝歌城头最后一面玄鸟旗坠落时，正是西岐凤凰鸣彻苍穹之日；看见九间殿坍塌的废墟里，有狐狸尾巴一闪而逝；更看见封神台上姜子牙挥舞打神鞭，无数真灵哭嚎着没入榜中。

当夕阳西沉时，青玄在观星台四角点燃沉香。烟气凝成四象圣兽守护蓬莱，青龙在东方布下时光结界，白虎在西方设下杀伐禁制，朱雀在南方点燃预警真火，玄武在北方升起迷雾屏障。

“传令下去。”他对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童子说道，“即日起封闭山门，未有法旨不得出入。将药圃里的万年人参都采收了吧，接下来…需要救命的时节要到了。”

童子领命离去后，道人独自望着开始泛起血色的月亮。他的倒影在琉璃地面上渐渐拉长，竟显出三头六臂的法相虚影——那是他压箱底的神通“混元无极身”，自龙汉初劫后再未显现。

夜风送来朝歌方向的酒肉香气，其间混杂着淡淡的妖气。青玄取出一枚玉简，将今日所见所感刻录其中。当最后一道符文落下时，玉简突然裂开一道细缝，渗出猩红液体——这是天机反噬的征兆，预示着观测大劫本身已是在涉足因果。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他轻抚着悬浮在身前的混沌珠，这枚自鸿蒙初判时就伴随他的至宝，此刻正不安地微微震颤。珠体内原本温顺流转的混沌之气，此刻变得汹涌而紊乱，映照出诸天仙神在劫难中挣扎的碎片光影——有金仙坠落云头的凄艳血光，有法宝崩裂时绽放的毁灭波纹，更有封神台上真灵被强行摄取的痛苦哀嚎。

这颗能窥探过去未来、照见三界六道本源的天道奇珍，在太平岁月是助他避劫修行的无上宝物，可在这杀劫弥漫的时代，却可能成为最致命的诱因。就像暗夜中举着的明灯，既能照亮前路，也会暴露持灯人的位置，引来那些在劫数中挣扎、急于寻找生路的窥伺者。

他清晰地感知到，整个洪荒天地如同一座开始点火升温的巨大熔炉。劫煞之气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概念，而是化作肉眼可见的淡红色薄雾，从三十三重天一直弥漫到九幽地府。昆仑山的仙鹤开始褪去洁白的翎羽，翅尖染上淡淡的血痕；东海的金鳌不安地撞击着囚笼般的洞府，龟甲上浮现出预示灾厄的裂纹；就连那些隐居在名山大川中的散修，打坐时也常被心魔侵扰，道心蒙尘。

子夜时分，蓬莱仙岛彻底从东海消失。不是隐匿形迹，而是青玄以莫大法力将整座岛暂时移出了当前时空维度。只在原处留下一朵青莲虚影，每片莲叶上都用上古妖文写着同一个警示：

“劫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