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不仅仅学术兴趣（1/2）
周五的课是“中医诊断学基础”。沈墨轩今天准备讲舌诊。他带来了一套研究会自制的舌象图谱——不是传统的水墨画，而是黑白照片，每张照片旁边有详细的病例信息：西医诊断、中医辨证、症状、治疗和转归。
“舌诊是中医四诊中最直观的部分，”沈墨轩开始讲课，“舌为心之苗，脾之外候，通过舌质和舌苔的变化，可以窥探内脏的状态。”
他展示第一张照片：舌淡白，苔薄白。“这位患者，西医诊断为缺铁性贫血，中医辨证为气血两虚。舌淡主血虚，苔薄白主气虚。治疗后——”他展示第二张照片，舌色转红润，“血红蛋白恢复正常，舌象也改善。”
接着是舌红苔黄的照片：“这位患者，急性胆囊炎，中医辨证为肝胆湿热。舌红主热，苔黄腻主湿热。抗生素和清热利湿中药联合治疗后——”舌苔变薄，颜色转淡。
然后是舌紫暗有瘀斑：“冠心病患者，中医辨证为心血瘀阻。舌紫暗主血瘀。在西药治疗基础上，加用活血化瘀中药，舌象瘀斑逐渐减少。”
每张照片，沈墨轩都详细讲解舌象特征、临床意义、与西医诊断的关联。学生们认真记录，不时提问。
“沈教授，”一个坐在中间的学生举手，“舌象的变化，和实验室指标有相关性吗？比如，舌红的程度和炎症指标的高低？”
“我们正在做这方面研究，”沈墨轩回答，“初步数据显示，舌红的程度与血沉、C反应蛋白等炎症指标有一定正相关。但相关性不是绝对的，因为舌象反映的是整体状态，而实验室指标反映的是特定方面。”
另一个学生问：“不同人种，舌象有差异吗？我们诊所有外籍患者，他们的舌象和中国人一样吗？”
“好问题。我们观察过一些外籍患者，基本规律相似，但有些细节差异。比如欧美人舌苔可能偏厚，可能与饮食结构有关。这提示我们，舌诊既要掌握普遍规律，也要考虑个体差异。”
课堂气氛活跃起来。学生们不再是被动听讲，而是主动参与思考。沈墨轩注意到，连最初几周总是坐在最后排、表情冷淡的几个学生，也渐渐坐直了身体，开始记录。
课间休息时，几个学生围到讲台前，看他带来的舌诊模型和彩色图谱。陈知行拿起一张舌下络脉瘀曲的照片，仔细端详：“这和我见过的下肢静脉曲张患者的舌下表现很像。都是瘀血的表现，只是部位不同。”
“是的，”沈墨轩点头，“中医有‘望舌下络脉’诊瘀血的方法。你可以研究一下，舌下络脉的表现与不同部位瘀血性疾病的关系，比如冠心病、静脉曲张、痛经等。”
陈知行认真记下这个建议。他父亲是坚定的西医拥护者，曾强烈反对他选修中医课。但上了几周课后，陈知行开始理解，中医不是父亲口中的“迷信”，而是一种不同的认知体系。他决定要做点什么，改变父亲的偏见。
课后，沈墨轩照例被学生围住提问。今天的问题格外多，他耐心一一解答，直到教室管理员来提醒要锁门了。
走出教学楼时，夕阳已将北平的天空染成橙红色。杨絮在金色的光线中飞舞，像是时光的碎片。沈墨轩沿着医学院的林荫道慢慢走着，不远处传来学生们打篮球的喧闹声，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教授！”
他回头，见周敏和陈知行小跑着追上来。
“有事吗？”
两人对视一眼，周敏开口：“沈教授，我们几个同学想成立一个‘中西医学研习小组’，定期讨论，互相学习。想请您做指导老师。”
沈墨轩停下脚步：“哦？有多少人参加？”
“目前有八个，都是选了您课的。我们计划每周聚一次，轮流讲一个主题，可以是中医理论，也可以是中西医结合病例，或者最新研究进展。”陈知行补充道。
“很好，”沈墨轩点头，“我很乐意指导。第一次活动什么时候？”
“下周五晚上，在医学院的小会议室。您能来吗？”
“能。”
看着两个年轻人兴奋离去的背影，沈墨轩心中感慨。在他那个年代，中西医之间壁垒森严，互相轻视。学中医的觉得西医“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学西医的觉得中医“玄虚不实”。而现在，这些年轻人自发组织起来，跨越鸿沟，主动对话。
这不仅仅是学术兴趣，更是一种时代精神的体现——民国的新青年，正在打破旧有的界限，创造新的可能。他们不再非此即彼地选择，而是试图兼容并蓄，博采众长。
回到小院，沈墨轩没有立即进屋。他在枣树下的石凳上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天津研究会寄来的最新报告——陈婉如主持的妇科中西医结合研究初步结果。数据显示，在规范的中西医结合治疗下，不孕症患者的妊娠率提高，更年期患者的生活质量改善，妇科手术患者的恢复时间缩短。
报告最后附了一张照片：研究会的妇科诊疗室里，陈婉如正在指导几位年轻医生学习舌诊和脉诊。照片上的人都很年轻，眼神专注，充满希望。
沈墨轩久久凝视着这张照片。他想起了自己二十多岁时，跟随老师林怀仁学习的情景。那时的中医，面对西医的冲击，面对时代的剧变，前途未卜。老师常说：“中医不能固步自封，要开放，要学习，要变革。”
如今，变革真的发生了。不是通过激烈的争论，而是通过扎实的工作；不是通过排斥对方，而是通过理解对方；不是年轻一代抛弃传统，而是他们以新的方式继承和发展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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