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开始闪烁(2/2)
开方时,他的手有些颤抖——这不是熟悉的西药处方,每一味药的剂量、配伍都要仔细斟酌。沈墨轩在旁看着,没有干预,只是在他写完后方子后,提了一个问题:“为什么用党参而不用人参?”
哈里斯回答:“李阿姨是慢性病,需要缓补,党参性平,补而不峻;人参力猛,适合急症虚脱。”
沈墨轩点头:“思路正确。但还要考虑患者的脾胃功能——她食欲不振,运化力弱,补气药量宜轻,否则可能壅滞。可以再加点砂仁,醒脾开胃。”
哈里斯按建议修改了方子。李阿姨服药两周后复诊,胃痛减轻,食欲改善。这个小小的成功让他信心大增。
但他也遇到过困惑。一位感冒患者,发热、头痛、咽痛,西医诊断是上呼吸道感染。哈里斯辨证为“风热感冒”,开了银翘散加减。患者服药三天,症状未减反增,出现腹泻。沈墨轩复诊后,发现患者虽然发热,但恶寒明显,舌苔白腻,应是“风寒夹湿”,误用清热方剂,伤及脾胃。
“辨证要细致,”沈墨轩耐心分析,“发热不一定都是热证。这个患者恶寒重,舌苔白腻,是外有风寒,内有湿滞。应该用荆防败毒散加减,散寒祛湿。”
这次失误让哈里斯更加谨慎。他明白,中医辨证需要丰富的经验和对细节的敏锐把握,不是简单套用公式。他开始花更多时间在沈墨轩诊室跟诊,观察老教授如何通过细微的线索判断证型,如何在复杂的症状中抓住主要矛盾。
招牌改变四个月后,一个周五的下午,诊所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从伦敦来的医学记者,托马斯·米勒,《柳叶刀》的特约撰稿人。他听说哈里斯在天津的“转型”,特意前来采访。
“哈里斯医生,我注意到您的诊所招牌加了新内容,”米勒指着窗外,“‘提供中西医结合咨询’。能说说这是为什么吗?”
采访在哈里斯新布置的咨询室进行。墙上“医者意也”的书法,桌上的脉枕,书架上的中医典籍,都成为记者观察的细节。
哈里斯没有回避:“因为我认为,无论是西医还是中医,最终目标都是帮助患者。如果两种医学都有可取之处,为什么不能结合使用?”
“但您受过完整的西方医学训练,曾经是伦敦医院的资深医生。现在学习中医,不觉得...是一种倒退吗?”
“我不认为这是倒退,”哈里斯平静地说,“恰恰相反,这是一种拓展。现代医学很强大,尤其在急性病、外科手术、传染病控制方面。但它在慢性病、功能性疾病、整体健康维护方面有局限。中医在这些方面有数千年的经验积累。学习中医,是让我的医学工具箱更完整。”
米勒快速记录着:“您真的相信中医理论吗?那些阴阳五行、气血经络?”
“我相信中医描述的现象和效果,”哈里斯谨慎措辞,“至于理论解释,可以有不同的理解方式。比如‘气’,你可以理解为功能状态;‘经络’,你可以理解为某种功能联系通路。重要的是,这些概念指导下的治疗确实有效。”
他举了几个病例:慢性头痛的英国商人,反复尿路感染的年轻女性,痛经的日本夫人。每个病例都详细说明了中西医如何结合,取得了什么效果。
“但这些都是个案,”米勒提出质疑,“有严格的临床研究证据吗?”
“研究会在做这方面的工作,”哈里斯拿出那本蓝灰色的《中西医协同外科操作规范》,“我们正在系统整理经验,设计临床研究。但医学进步不能只等完美的证据。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基于现有经验和理论,为患者提供更多选择,这也是医生的责任。”
采访进行了两小时。结束时,米勒说:“哈里斯医生,您知道吗?在伦敦,有些人把您看作‘叛徒’,认为您背叛了西方医学。但也有人把您看作‘先驱’,认为您在探索医学的未来。”
哈里斯微笑:“我不在乎标签。我只知道,当我看到患者因为中西医结合而获得更好的治疗效果时,我觉得这条路是对的。”
米勒离开后,哈里斯独自在咨询室坐了很久。窗外,天津的秋意渐浓,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他想起十年前离开伦敦时的迷茫,想起初到天津时的陌生,想起与沈墨轩的第一次对话,想起研究会的成立,想起那本《规范》的编纂,想起招牌上那行小字...
这一切像是一条河流,从最初细小的源头,逐渐汇聚,流淌,形成自己的河道。而他自己,也在这条河流中改变着——从一个纯粹的西方医生,变成了一个在两种医学传统之间搭建桥梁的人。
这个转变并不容易。他要面对同行的质疑,要克服学习的困难,要在两种思维模式之间不断切换。但每当看到患者因为这种结合而受益,他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夜幕降临时,林静轻轻敲开门:“哈里斯医生,该下班了。”
哈里斯回过神,收拾桌上的病历:“好。对了,林静,沈教授下周要讲的《伤寒论》课程,我报名了。”
林静有些惊讶:“《伤寒论》?那是中医经典里很难的一部...”
“我知道,”哈里斯站起身,望向窗外华灯初上的天津,“但既然开始了,就走得深一些。我想知道,张仲景在一千八百年前,是如何思考和治疗发热性疾病的。也许,他能教我一些现代医学没有的东西。”
两人走出诊所。招牌在路灯下清晰可见,“提供中西医结合咨询”那行小字,此刻显得格外坚定。
天津的秋夜,风已有些凉意。哈里斯竖起衣领,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这条路他走了十年,但此刻的感觉与十年前完全不同。那时的他是外来者,是观察者;现在的他是参与者,是建设者。他在这座城市扎下了根,也在两种医学传统之间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转变还在继续。学习还在继续。探索还在继续。招牌上那行小字,不仅是对患者的宣告,也是对他自己的承诺——保持开放,保持学习,在东西方医学交汇的长路上,做一个真诚的探索者和实践者。
而这条路,他相信,会越走越宽,越走越远。因为医学的终极目的从来不是维护某种传统的纯粹性,而是更好地理解生命,更好地疗愈痛苦,更好地守护健康。在这个共同的目标下,所有的探索都有意义,所有的尝试都值得尊重。
夜空中,星星开始闪烁。明天,诊所的门还会照常打开,患者还会前来,问题还会出现,而他和他的团队,还会继续在这条独特的医学道路上,一步一个脚印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