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寄往伦敦(2/2)
沈墨轩缓缓读完助手在一旁低声翻译的内容。信中的措辞,坦率、犀利,甚至带着哈里斯式的傲慢,但那份试图跨越鸿沟的诚意、对事实的固执、以及对可能性的开放态度,清晰可辨。尤其是那句“并非意图‘证明’中医之科学……而是呈报一个无法用现有西方医学理论完美解释的临床观察现象”,让沈墨轩心中触动。这或许是最务实,也最可能被对方接受的姿态。
“哈里斯博士,此信……甚好。”沈墨轩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实事求是,不卑不亢。尤其是点明‘无法解释的现象’之价值,颇具远见。”
哈里斯微微颔首,没有多言。他小心地将信件折叠,装入一个单独的信封,封口处用钢笔写上“Private - To the Editor of The La”。
接下来是封装稿件。两人一起,将论文定稿和数据附录册,用柔软的棉纸隔开,小心地放入最大的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中。然后,是那些原始体温单、护理记录、手绘图表副本的整理册。每一个档案袋都塞得鼓鼓囊囊,封口处反复折叠,用结实的麻绳十字捆扎。最后,哈里斯点燃一支小蜡烛,将暗红色的火漆粒舀到勺中熔化,滴在每一个档案袋的绳结处。趁热,他用力按下那枚家族铜印。炽热的火漆接触到铜印冰冷的表面,发出轻微的“嗤”声,随即凝固,留下一个清晰的、带有鹰与剑浮雕图案的印痕。印痕旁,他用小笔蘸上墨水,标注“Mancript - Harris & Shen”、“Appendix A - ical Data”、“Appendix B - Raw Rerds”等字样。
整个过程,安静而缓慢,带着一种近乎宗教仪式的庄重。每一滴火漆,每一次按压,都仿佛在为这段特殊的中西医合作,打上一个暂时性的、却意图使其不朽的封印。
封装完毕,桌上只剩下最后一个、稍小些的档案袋,里面是哈里斯那封私人信件,以及论文的简短摘要副本。这个袋子也将用火漆封口,但印的是哈里斯的姓名缩写。
所有包裹堆在一起,体积和重量都相当可观。它们静默着,却仿佛蕴含着即将远渡重洋、去撞击另一个世界大门的能量。
哈里斯直起身,望着这些包裹,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刚刚为一件极其脆弱又极其重要的事物,完成了最后的加固。
“明天,我会让医院的杂役,直接送到英租界的邮政总局,挂号寄往伦敦。”哈里斯说,声音平静,“走最快的水陆邮路。顺利的话,一个多月后,它们会出现在《柳叶刀》编辑部的案头。”
沈墨轩也看着那些包裹。这里面,凝结着赵老栓的生死一线,凝结着手术室里的刀光针影,凝结着无数个日夜的争论、妥协、书写,更凝结着两种遥远文明在医学这个具体领域的一次短暂而深刻的邂逅。它们即将启程,去向一个完全未知的领域,接受最严苛的审视。前途未卜,或许石沉大海,或许招致更猛烈的风暴。
“有劳哈里斯博士。”沈墨轩拱手,行了一个简单的礼。
哈里斯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用他那依旧生硬、却似乎少了些隔阂的中文发音,说了一句:“沈先生,合作(he zuo)。”
沈墨轩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轻松了些许的笑容,也用英语回道:“Cooperation, Dr. Harris.”
简单的词汇交换,却道尽了数月来的种种。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哈里斯叫来杂役,吩咐他将包裹小心收好,明日一早务必送达。然后,他拿起自己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对沈墨轩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闷热的小会议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沈墨轩独自在房间里又站了一会儿。午后的热风从窗口涌入,吹动着桌上残留的纸屑。他走过去,吹熄了那支用来熔火漆的蜡烛,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旋即消散在浑浊的热空气中。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庭院里被烈日炙烤得发白的土地和蔫头耷脑的植物。远处,海河的方向,隐约传来轮船悠长的汽笛声。那声音,仿佛在为这些即将远航的稿件送行,又仿佛在预示着,一段源于津门小巷的医学传奇,其涟漪,正将推向更广阔、更莫测的远方。
稿件已封缄,信件已写就。接下来的,便是等待。等待风浪,等待回音,等待时间对这次破冰之举的最终裁决。而无论结果如何,这些厚厚的、打着火漆印的包裹,已经承载着那个夏天、那间手术室、那条海河边发生的一切,驶向了历史的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