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八策如棋,落子无声(2/2)
“从蒙古项目专项预算里划。”赵晓阳接话,“我这周重新做了预算,把哈尔滨这边两个不紧急的推广活动推迟了,挤出了十万块钱。”
陈望看向孙卫东:“你那边有意见吗?”
孙卫东弹了弹烟灰:“没意见。蒙古那边现在是前线,前线吃紧,后方紧吃。该省的省,该挪的挪。”
“好。”陈望在白板第一条上打了个勾,“第二策,‘捆绑利益’。进展?”
赵晓阳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蓝色记号笔:“合作社入股方案已经细化。我们设计了两种模式:一种是牲畜入股,按市价折算股份,每年按股份分红。另一种是草场使用权入股,按面积和草场质量折算股份。”
他在白板上画了个简单的图表:“分红比例,我们七,牧民三。但这里有个关键——我们承诺,如果项目盈利,分红比例会逐步调整,最终目标是五五开。”
“牧民能接受吗?”沈墨问。
“朝鲁那十六户已经签了。”赵晓阳说,“关键是朝鲁的示范效应。他领了预付分红,解决了燃眉之急,其他观望的牧民就会跟。”
陈望沉思着:“第三策呢?‘教育为刃’。”
“夜校已经开了五场。”沈墨汇报,“巴特尔讲草原生态,瓦西里讲兽医常识,其木格教记账和算术。上周最多一场来了八十多人,有些牧民把全家都带来了。”
“效果?”
“朝鲁的儿子巴雅尔,”沈墨翻开笔记本,“现在每天晚上都来,学得最认真。他爹不识字,他初中毕业,能看懂我们发的教材。
前天晚上,他当着所有牧民的面,算了一笔账——按传统放牧,一头牛养一年,刨去成本,净赚不到两百。按合作社科学养殖,同样时间,净赚三百五。”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孩子,”孙卫东笑了,“有出息。”
“所以第四策,‘宣传攻势’,可以启动了。”陈望看向赵晓阳,“把巴雅尔的故事,把朝鲁领到预付分红的故事,把瓦西里治好牧民家畜的故事,编成简单的册子。不用多,三五个故事就行。让其在草原上自己传。”
“已经在做了。”赵晓阳说,“印刷厂那边,明天就能出第一批蒙文小册子。五百本,免费发。”
陈望在白板上又打了两个勾。他的目光移到第五策:“‘桥梁与贸易’——这条谁在跟?”
“伊万在莫斯科运作。”沈墨说,“他通过苏联轻工业部的关系,联系上了蒙古驻苏使馆的商务参赞。初步意向是,我们收购蒙古的羊毛和皮张,在哈尔滨深加工,然后通过苏联渠道销往东欧。”
“利润呢?”
“初步测算,毛利率在百分之四十左右。”赵晓阳接话,“关键是打通这条线后,我们能给牧民更高的收购价。钢巴图不是垄断收购吗?我们用更高的价格,更稳定的渠道,把他挤出去。”
陈望点头:“第六策,‘分化代际’。巴特尔那边有动作吗?”
“有。”沈墨翻到下一页,“夜校里,年轻人比老人多。其木格他们刻意多和年轻人接触,教他们用简单的器械,带他们看显微镜下的草种,给他们讲外面的世界。钢巴图的侄子,那个叫阿拉坦的小伙子,上周偷偷来听了两节课。”
“钢巴图知道吗?”
“应该知道。”沈墨说,“但没公开发作。草原上,年轻人向往新东西,老人守着旧规矩,这是常态。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裂痕撕得更大一些。”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香烟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暖气片咕嘟咕嘟的水声。
陈望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工人们已经扫完了雪,厂区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远处,那几个溜冰的孩子已经不见了,江面上空荡荡的,只有风掠过冰面的呼啸声。
“第七策和第八策,”他背对着众人,“‘法律威慑’和‘武力后盾’,现在还不能动。那是最后的底牌。”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前六策,要同时推进,要快,要稳。钢巴图不是傻子,他很快会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反扑会更狠。”
“那我们……”孙卫东欲言又止。
“我们要在他反扑之前,”陈望走回白板前,拿起红笔,在八条策略扑不垮。”
他在横线
“时间,在我们这边。”
草原的夜,其木格在煤油灯下写日记。
日记本是陈望让赵晓阳寄来的,硬皮封面,内页是空白的。其木格用钢笔写字,一笔一划,很认真:
“12月7日,晴。发放预付分红第二天。朝鲁大叔今天主动来帮忙修围栏,说他领了钱,不能白领。其他几户领了钱的牧民,也都来了。下午修围栏的人有二十多个,比项目组自己的人还多。
“巴雅尔晚上来夜校,问能不能学汉语。他说想看懂我们带来的书。我把自己的汉语课本借给他了。
“钢巴图的收购点今天人少了一半。听孟和大叔说,钢巴图下午发了火,摔了一个茶碗。
“瓦西里教授今天又去出诊了,是另一户牧民的孩子发烧。他没收钱,只说了一句:‘孩子好了,来夜校听课。’
“草原的星空真亮。我想起陈总信里的话:‘你们是种子,要在最冷的冬天里,埋进最硬的土里。’
“我想,种子已经埋下了。现在要做的,就是等春天。”
写到这里,其木格停下笔。他抬起头,看向帐篷外。
外面,草原的夜空像一块巨大的黑天鹅绒,上面撒满了碎钻般的星星。银河横跨天际,那么清晰,那么近,好像伸手就能摸到。
远处,钢巴图家的牧场还亮着灯。但那灯光今晚看起来,似乎没有那么嚣张了。
其木格吹灭煤油灯,躺进被窝里。被窝很冷,但他心里是热的。
他想起了锡林郭勒的家乡,想起了父亲送他上车时说的那句话:“其木格,去了就好好干。咱们蒙古人,不能一辈子被人瞧不起。”
他没有被人瞧不起。
他正在做一件,能让所有蒙古人都抬起头的事。
帐篷外,风还在刮。风声很响,像千万匹马在草原上奔腾。
但其木格知道,那不是马。
那是春天,正在赶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