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冬天的交易,茶碗里的风暴(1/2)
朝鲁家的蒙古包在草原北边,背靠着一片已经秃了大半的丘陵。巴特尔骑马赶到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太阳悬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没什么温度,光惨白惨白的,像一张病人的脸。
蒙古包外停着一辆卡车,车斗里装着二十几只羊。羊挤在一起,咩咩地叫,声音在寒风里听起来很凄惶。钢巴图就站在车旁,裹着一件崭新的貂皮袍子,手里拿着个皮夹子,正在点钱。他点得很慢,一张一张,动作夸张,好像那不是钱,是什么稀世珍宝。
朝鲁蹲在旁边,低着头,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他儿子站在他身后,脸憋得通红,拳头握得紧紧的。
“三十只羊,”钢巴图终于点完了,把一沓钱递过去,“按说好的价,三千块。点清楚。”
朝鲁伸出手,手指抖得厉害。他接过钱,没有点,直接塞进了怀里。那动作很仓促,像做贼。
“朝鲁大叔。”巴特尔翻身下马,走了过去。
所有人都转过头。钢巴图看见巴特尔,嘴角咧开一个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哟,巴特尔老师来了。怎么,也来买羊?”
巴特尔没理他。他走到朝鲁面前,蹲下身:“大叔,羊不能卖。”
朝鲁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哭的:“不卖……不卖吃什么?喝什么?娃娃的学费,婆娘的药钱,哪儿来?”
“我们收。”巴特尔说,“价格一样,三千。”
钢巴图的笑僵住了。他盯着巴特尔,像盯着一条闯进羊圈的狼:“巴特尔,你什么意思?抢生意?”
“不是抢生意。”巴特尔站起身,转向钢巴图,“是给牧民多一个选择。”
“选择?”钢巴图冷笑,“你们有钱吗?我听说你们项目上个月亏了十几万。拿什么收羊?拿嘴收?”
风刮得更急了,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卡车的铁皮上,噼啪作响。远处有乌鸦在叫,声音嘶哑,像在嘲笑什么。
巴特尔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朝鲁:“大叔,这里是三千块。你点点。羊,我们拉走。”
朝鲁愣住了。他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看巴特尔,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像被火烫了一样。
“巴特尔,”钢巴图的声音沉了下来,“在这片草原上,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规矩。我先谈的,钱都点了,羊就是我的了。”
“规矩是人定的。”巴特尔盯着他,“也可以改。”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皮筋。钢巴图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牧羊人往前挪了半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就在这时,一阵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绿色的吉普车颠簸着驶来,在蒙古包前停下。车门打开,其木格跳下车,后面跟着巴图和苏和。三个年轻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胸前绣着“北极光草原治理项目”的字样。
“巴特尔老师,”其木格走过来,声音很稳,“钱带到了。按陈总指示,现金支付,当场结清。”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钞票。都是新钞,在惨白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钢巴图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看着那个手提箱,又看看其木格,再看看巴特尔,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朝鲁大叔,”其木格转向朝鲁,用蒙语说,声音很温和,“这钱您收好。羊我们拉回实验牧场,按照科学方法育肥。等出栏的时候,卖了钱,再按比例给您分红。”
“分红?”朝鲁喃喃重复。
“对。”其木格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您看,这是我们的合作协议。您以羊入股,我们负责养殖和销售。除去成本,利润的百分之三十归您。”
小册子上画着简单的图表,还有蒙文注释。朝鲁不识字,但他儿子凑过来看,眼睛越瞪越大。
“爸,”年轻人声音发颤,“这……这比卖羊划算多了。卖了就没了,入股了年年有分红!”
钢巴图的脸色彻底黑了。他盯着那本小册子,像是盯着一条毒蛇。
“花里胡哨。”他啐了一口,“谁知道能不能兑现?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卷钱跑了?”
“白纸黑字,有公章。”其木格把小册子往前递了递,“钢巴图大叔要是不信,可以看看。”
钢巴图没接。他盯着巴特尔,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很冷,像草原冬天夜里结的冰。
“行,巴特尔,你有种。”他转身,朝卡车走去,“咱们走着瞧。”
卡车发动了,引擎发出沉闷的吼声。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扬起一片尘土。尘土在风里散开,像一团黄色的雾,慢慢把卡车吞没了。
朝鲁还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大叔,”巴特尔拍了拍他的肩,“羊我们先拉走。明天,您来实验牧场,咱们把手续办了。”
朝鲁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巴特尔老师……我……我对不住你。之前钢巴图来找我,说你们用外国的药,草长得快,但地下的神灵被惊扰了,明年会大旱……我信了。”
“现在呢?”巴特尔问。
“现在……”朝鲁抹了把脸,“现在我信你。”
哈尔滨,北极光集团会议室。
长方形的会议桌上摊满了文件。陈望坐在主位,左边是沈墨、孙卫东,右边是赵晓阳和刚从蒙古赶回来的伊万。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钢巴图这一手很毒。”赵晓阳指着财务报告上的数字,“高价收购,垄断渠道,把牧民绑死在他的交易网上。咱们要破局,光靠高价收羊不行——咱们的资金撑不住。”
“那就换个思路。”陈望说,“不跟他拼钱,拼模式。”
沈墨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初步设计的‘牧民合作社入股方案’。核心是把牧民从单纯的供货方,变成利益共同体。我们提供技术、资金、销售渠道,牧民以牲畜、草场使用权入股。利润分成。”
孙卫东皱眉:“牧民能懂吗?又是入股又是分红的,太复杂。”
“所以需要人去讲。”陈望看向伊万,“你那边呢?苏联大使馆能施加多大压力?”
伊万喝了口水,表情有些疲惫:“压力可以给,但不能直接给。苏联在蒙古的影响力也在衰退,很多官员在观望。直接施压,可能会适得其反。”
“那就迂回。”陈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通过贸易。我们不是有条从蒙古到苏联的皮毛贸易线吗?把这条线做大,让更多的本地商人、运输户、加工厂参与进来。把利益摊开,摊得越广越好。钢巴图能收买一两个官员,收买不了整个产业链。”
赵晓阳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我马上去设计一个‘产业链利益捆绑模型’。把每个环节的利润都透明化,让参与者能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还有教育。”沈墨补充,“其木格他们已经在搞‘牧区夜校’了。但光教技术不够,还得教算账,教成本核算。让牧民明白,跟着钢巴图是饮鸩止渴,跟着我们是细水长流。”
陈望点点头。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还在下雪,雪花纷纷扬扬的,把整座城市罩在一片纯净的白色里。但陈望知道,这片白色,在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
“八策要同时推进。”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掺沙子,捆绑利益,教育牧民,宣传造势,贸易开路,分化代际,法律威慑,武力后盾。每一条都不能落下。”
“资金压力会很大。”沈墨提醒。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陈望说,“哈尔滨这边的利润,挪一部分过去。苏联那边的贷款,尽快到位。必要时,我可以把虹港的股份抵押出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陈望说这话的分量。
“陈总,”孙卫东开口,“蒙古那边……真的值得下这么大本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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