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奏请抑制兼并(下)(2/2)
无数道目光像箭一样射来,有愤怒,有怨恨,有嘲讽,有幸灾乐祸。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里的重量,几乎要将他压垮。
但他挺直了脊背。
目光平静地望向御座。
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陈默。”
“臣在。”
“你这疏里说,限田、抑商、清丈——你觉得,哪一条最难?”
“清丈最难。”陈默答得干脆,“田亩隐匿,历朝皆有。地方官吏与士绅勾连,欺上瞒下,非雷霆手段不能彻查。”
“那限田呢?”
“限田最险。”陈默抬起头,“此令触及天下士绅根本之利,必遭全力反扑。若无陛下坚定支持,绝难推行。”
殿内死寂。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陈默在将皇帝的军。你要我开方子,我就开最猛的药。但敢不敢用这药,能不能顶住反噬,就看你了。
朱元璋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让所有人心里发毛。
“好,好一个陈默。”皇帝站起身,走到丹墀前,俯瞰着跪了满地的臣子,“你们都说这令是苛政,是乱命。那朕问你们——江南今年丰收,百姓焚香祝圣,你们家里那些田,收成如何?”
无人敢答。
“不敢说?那朕替你们说。”朱元璋声音转冷,“松江府徐家,田产一万二千亩,今岁报灾三成,实收瞒报五成——徐阁老,你儿子在家管田,不会算账吗?”
一个白发老臣瘫软在地。
“浙江王家,放贷收息,月利五分,逼死佃户七人——王侍郎,你这侍郎的乌纱,是靠人命垫起来的?”
又一个官员面如死灰。
皇帝一个个点过去,每点一个名字,殿内就冷一分。到最后,连哭泣声都没了,只剩一片死寂。
朱元璋重新坐回御座,提笔,在陈默的奏疏上批了三个字:
“着廷议。”
然后抬眼,看向满朝文武:
“此事,朕交给你们议。议出个章程来——怎么限田,怎么抑商,怎么清丈。议不出来,这早朝,就天天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仓惶退出。
陈默走在最后,跨出殿门时,秋日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身后,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和愤怒的低语。
身前,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