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重查(2/2)
“标儿,”朱元璋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深夜闯宫,就为这个陈默?”
“是。”朱标跪在榻前,双手捧上那块血书,“父皇,请您看看这个。”
太监将血书呈上。
朱元璋接过,就着灯光细看。他看得很慢,手指在那些血字上移动,像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瓷器。看到“马铎案雷同”时,他眼皮跳了一下;看到“蓝玉与蒋瓛勾结”时,他手指顿住了。
殿内死寂。
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在数着人心跳。
良久,朱元璋放下血书,抬眼看向儿子:“你就这么信他?”
“儿臣信证据。”朱标抬起头,直视父皇,“陈默所提三点:纸质墨迹可验,马铎可提审,凉国公府与北镇抚司财物往来可查——皆是实实在在的线索。若他真通敌,何必指出这些破绽?何必用血书喊冤?”
“也许是他狡辩。”
“那便查!”朱标声音提高,“父皇,锦衣卫办案,讲究的不就是个‘查’字吗?既然有疑点,为何不查清楚?若陈默真是冤枉的,那我大明岂不白白损失一个能臣?若他真是通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儿臣亲手斩了他,以正国法!”
这话说得狠,也说得绝。
朱元璋盯着儿子,眼神复杂。他看见朱标眼里的血丝,看见他紧抿的嘴唇,看见他微微颤抖的肩膀——这是他的长子,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储君,从未如此失态过。
“你就这么看重他?”皇帝忽然问。
“儿臣看重的,是他做的事。”朱标伏身,额头触地,“新火铳能少死多少边军?琉璃之利能养多少工匠?将作院若能成,又能活多少流民、实多少边镇?父皇,这些事,比一个人的性命重要,也比儿臣的颜面重要!”
他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儿臣恳请父皇——重查此案!让陈默与蓝玉当面对质,让三法司、让詹事府、让儿臣……一同听审!是非曲直,总要有个明白!”
话音落下,殿内静得可怕。
朱元璋靠在榻上,闭上眼睛。烛火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了深深的皱纹,也照亮了他眉宇间那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陈默在武英殿前连发三铳,想起那面琉璃瓶上天然的龙凤纹,想起《富民强兵策》里那些惊世骇俗却又实实在在的方略……
也想起蓝玉。
想起他在朝堂上怒吼“祖制不可废”,想起他军中那些日渐骄悍的旧部,想起他府中那些来路不明的珍宝……
帝王之心,如履薄冰。
一边是能做事但会惹事的能臣,一边是能打仗但也会跋扈的悍将。平衡,从来都不容易。
“李彬。”朱元璋忽然开口。
“奴婢在。”
“传旨:召凉国公蓝玉、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即刻入宫。将陈默从诏狱提来,就在这乾清宫——朕要亲自问话。”
“是!”
“还有,”朱元璋看向朱标,“你去把詹事府左右春坊的人都叫来,再把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也叫来——既然要查,就查个彻彻底底。”
朱标心头一松,重重磕头:“儿臣……谢父皇!”
“别谢太早。”朱元璋睁开眼,目光如刀,“若查出来陈默真有罪,你今夜闯宫、为他求情——便是失察,便是徇私。这储君之位,你还要不要?”
这话重如千钧。
朱标却挺直脊背:“若陈默有罪,儿臣自请去太子之位,去凤阳守陵,终生不返京城。”
他说得平静,却字字铿锵。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挥挥手:“去吧。叫人来。”
朱标起身,退出寝殿。
跨出门槛时,夜风扑面,他这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仰头望天,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太监们去传旨了。
宫灯在廊下摇晃,光影交错,像这深宫里莫测的人心。
他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蓝玉不会轻易认输,蒋瓛必然狡辩,而那些证据……究竟能不能经得起推敲?
他摸了摸怀里的血书。
布片冰冷,可那上面的字,却像火一样烫着他的心。
陈默,你一定要撑住。
他望向诏狱的方向,在心里默念。